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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春。
藕节二十四岁。
泥鳅会与共上海地下组织的全面合作正式开始。老周派了一个联络员常驻裁缝铺附近，代号“老陈”，四十多岁，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他在裁缝铺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烟纸店，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起来无所事事。
没有人知道那家烟纸店的柜台下面有一部电台。没有人知道那部电台每天深夜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把上海的情报传到遥远的根据地。没有人知道那个卖茶叶蛋的小贩曾经参加过长征，是红军里资格最老的情报员之一。
藕节每天从裁缝铺的窗口望出去，看到老陈坐在烟纸店门口晒太阳，心里就踏实一些。
民国三十一年，泥鳅会的刺杀行动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藕节亲手执行了九次刺杀任务——九个目标，九个汉奸。有汪伪政府上海市警察局的副局长，有日本宪兵队沪南分驻所的队长，有向日本人出卖游击队的叛徒，有在浦东开设慰安所的朝鲜人。
她没有失手过一次。但她知道，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民国三十一年夏天，苏雪在一次传递情报的途中被日本宪兵队拦住了。那是在虹口的一条巷子里，苏雪骑着自行车经过一个岗哨，一个日本兵把她拦下来，要检查她的自行车。
苏雪从车上下来，把车筐里的书本拿给日本兵看。日本兵翻了翻，看不懂中文，又翻了翻，把书本扔回车筐里，指了指自行车的座垫。
苏雪的心跳了一下。座垫底下压着藕节下一次行动的情报。
她面不改色，把座垫翻开。
座垫下面什么都没有。她自己都不知道情报去了哪里，她没有时间想，只是镇定地站在那里，看着日本兵翻了翻座垫下面的空隙，什么都没有发现，挥了挥手让她走。
苏雪骑上车，骑出巷子，骑过两条街，在一条无人的弄堂里停下来。她蹲下来，把手伸进车把手的空心钢管里，摸到了那卷情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情报不是放在座垫下面的。她记错了，她从来没有把情报放在座垫下面。她把情报放在车把手的空心钢管里。在岗哨前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以为自己把情报放在了座垫下面。那个偏差差点让她暴露，也差点让她丢了命。
苏雪回到裁缝铺，把这件事告诉了藕节。
“金姐，我差一点就暴露了。”
藕节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暴露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了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把情报搜出来，我死。第二种，他们没有搜出来情报，但怀疑我，跟踪我，我可能会连累你。我在那一瞬间想了十几种可能，每一种都是死路，但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心里突然很平静。”
藕节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平静？”
苏雪想了想。“因为我想起你爹爹的一句话。”
藕节愣住了。
“金姐，你爹爹在北边搞革命的时候，有一次被顺天府抓进大牢，关了七天。你奶奶把他的田产卖了才把他赎出来。后来有人问他，在牢里怕不怕。他说——怕，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藕节低下头。爹爹的这句话她没有听过，但她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鬓角的白发，桃花眼里平静而笃定的光。
“苏雪，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情报丢了可以再取，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雪看着藕节，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民国三十一年秋天，藕节接了一个不一样的任务。
目标不是汉奸，不是日本军官，而是一个人——一个叫佐藤的日本商人。
佐藤四十五岁，表面身份是上海一家贸易商社的社长，实际身份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驻上海的特务，专门负责搜集英美等国的经济和军事情报。他比山本一郎更难杀，因为他不去虹口公园，不去料亭，不去任何有规律可循的地方。他的行踪没有规律。
藕节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摸清佐藤的行踪，但一无所获。就在她准备放弃这个任务的时候，苏雪给她带来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
“金姐，佐藤有一个情妇。是一个中国女人，姓白，叫白露。她以前是百乐门的舞女，三年前被佐藤包养，住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房里。”
藕节看着苏雪。“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通过我们学校的同事认识的。那个同事和白露是老乡。”
藕节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同事，可靠吗？”
“可靠。她是我们的外围人员。她不知道白露是佐藤的情妇，她只是告诉我，白露最近想离开佐藤，因为佐藤对她越来越粗暴。”
藕节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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