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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下午两点十七分,晚点四十分钟。硬座票四块七,坐了我四个半小时,脊梁骨都快被那条木板凳硌穿了。
省城火车站比江城的大出好几倍。月台上像煮开的一锅粥,穿中山装的干部掖着公文包小跑,背蛇皮袋的农民工横冲直撞,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雾混着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痒。一个妇女扯着嗓子喊:“茶叶蛋——五香茶叶蛋——”,旁边蹲着个老头,面前摆个木板,上面码着一摞摞的黄牛皮纸信封,五毛钱一个。
我掏出父亲的笔记本。1965年的纸页已经脆了,边沿卷着毛边。最后一页那行字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想家。第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他那年出差省城,待了三十七天。我现在连七分钟都还没站定。
我正对照着笔记本上那幅粗略的手绘地图辨认方向,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
“炜杰?”
我转过身。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寸头,穿一套藏青色西装,领口勒得有点紧,像是借来的尺寸。他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我全身上下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核对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又开口了,语气客气得像是在问时间,但身子微微侧了一步,刚好挡在我和出站口之间。
“郑总想见见你。”
他没说”请”,也没说”能不能”,是陈述句。
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是省A·00038。车窗关着,里面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报纸。00038——这数字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桑塔纳现在二十多万一辆,普通人连摸都不敢摸,更别说这种牌照。
我上了车。寸头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我,报纸一直挡着司机的脸。没人说话,发动机响了一声,车滑进了车流。
白云茶楼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摆着几张竹椅,几个老头正在下棋,棋子磕在木盘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一楼大堂烟雾缭绕。八仙桌,长条凳,盖碗茶五分钱一碗,茶博士拎着一把铜嘴长壶,远远地往碗里倒水,水柱拉出一道弧线,一滴不洒。人声嗡嗡的,有人在大声讲价,有人在说昨天晚上的电视剧。
寸头带着我往里走,拐到楼梯口。木头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一声。每往上走一步,楼下的喧闹就被削掉一层。二楼是一条走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山水画,画框玻璃上有裂纹,拿黄胶带粘着。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寸头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推开门,侧过身。
“进去吧。”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边坐着一个人。
他没抬头。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唐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往后梳着,一丝不乱,露出一个饱满的发际线。不高,微胖,两只手摊在桌面上,各握着一颗核桃,正在慢慢转动。棕红色的核桃在他掌心摩挲,发出一种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桌上摆着两碗盖碗茶。一碗在他面前,碗盖半开着,热气已经散了。另一碗在我这边,茶水满着,没动过。
我站着。他没让我坐。
我继续站着。
核桃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一下,又停了。楼下传来一个老头赢了棋的笑声。
五分钟。我觉得过了很久。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转着那两颗核桃。
我拉开椅子,坐了。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还是没看我,但核桃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炜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二十二岁。江城人。三个月前还是厂里的技术工。”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我。
脸上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翘。但那双眼睛没动,像两潭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现在。”他继续说,核桃在掌心”咔”地碰了一下,“江城的百货市场,现在姓炜了。”
我没说话。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顾明远那个人,我认得。”郑东海端起盖碗茶,用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没喝,又放下了。“八十年代末开始倒腾电器,手腕硬,心眼多,在省城也有人。”
他顿了顿。茶碗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𝐈𝙱𝐈Ⓠu.v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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