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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清约我在老码头见面。那是下午四点,太阳斜挂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铁锈色。
她站在拴船柱旁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些,风吹过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里夹着半截红塔山,烟灰落下来,被风卷进江里。
“郑总要见你。”她说。
“不是见过了?”我把自行车脚架踢下来,靠着桥墩。
“不是江城。是省城。”陈婉清吸了口烟,“白云茶楼。”
“为什么?”
“他说,你在江城证明了你自己。”陈婉清把烟扔了,用脚踩灭,“现在,他想看看你在省城能走多远。”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陈婉清不躲,回看我,眼神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格。
“什么时候?”
“后天。中午十二点。”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地址。”
我没接:“你告诉郑东海,我只身去。”
“随你带人。”陈婉清把纸条塞进我手里,“但郑总说了,带多少人,见多大的面。”
她把话说完,拦了辆夏利出租车走了。红色的车屁股在码头尽头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行钢笔字:“省城白云茶楼,二层,梅字间。”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个圈。郑东海的习惯,我听王海提过——这人写信署名,名字后面总跟个圈,像是盖戳。
去省城要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我一个人去的。不是逞能,是赵强要盯着江城六家店的月结,李老头在清一批从温州发来的新货,小马跟着赵强学盘账。至于王海——他刚带团队过来,根基还不稳,带他去省城见郑东海,等于往人家脸上扇巴掌。
火车上,对面坐了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他看我一眼,问:“出差?”
“嗯。”
“做生意的?”
“小买卖。”
他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打开,里面是泡得发胀的茶叶。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做小买卖好。咱们厂子,半年没发工资了。”
我看着他工装胸口绣的字——“江钢机械厂”。我爸的老单位。
“你们厂……效益不好?”
“何止不好。”他又喝了口茶,“厂长卷钱跑了,机器卖了一半,剩下的在吃灰。”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我没再说话。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稻田,远处有电线杆子排成直线,往天的尽头延伸。
省城火车站比江城大了不止十倍。
出站口人山人海,头顶的大喇叭里放着广播:“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北京的T68次列车即将检票……”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断断续续。路边停着一排红色夏利和黄色面的,司机探头喊:“走不走?五块钱一位!”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倒了两次公交车,走了十五分钟,找到白云茶楼。
茶楼在省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楣上写着”白云茶楼”四个金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省的牌子,数字很靠前。
我推门进去。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喝茶的人不多,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坐在角落,拿着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柜台后面的掌柜抬头看我:“找人?”
“梅字间。”
“二楼,左转,最里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铺着红地毯,墙壁上有山水国画,画框是雕花木的。走到最里头一扇门前,我停了半秒,然后推门进去。
郑东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穿一件藏青色唐装,盘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左手捏着两个核桃,咯吱咯吱地转。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冒着热气。
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都穿深色夹克,双手交叠在身前。王海跟我描述过——那是郑东海的跟班,一个叫老周,一个叫老吴,以前是省体工队的。
“来了?”郑东海没起身,拿壶盖刮了刮茶碗沿,“坐。”
我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很矮,坐下去比他还低半头。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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