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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4章棋子,沈砚之回到住处十点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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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他住在西单牌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离陆军部不远,走路大概一刻钟。房子是陆军部安排的,一个小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口的值房里亮着灯。老吴头裹着一件破棉袄,缩在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沈参议回来了。给您留了热水,在厨房灶上温着。”

“谢了,老吴。早点歇着吧。”

沈砚之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里很暗,他摸到桌上的洋火,划了一根,点着煤油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很普通,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信封不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门缝太窄,塞不进来。也不是从窗户扔进来的——窗户他走的时候关好了,现在还关着。那就是有人进了这间屋子。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进了他的房间,把这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走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明日下午三时,琉璃厂萃文阁,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把纸条凑近灯芯,火苗舔上纸边,纸卷曲起来,发黑,发灰,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把灰烬捻碎了,碎成粉末,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撮灰烬看了很久。

琉璃厂。萃文阁。

这两个地方他都熟。琉璃厂是北京城里最大的古玩字画市场,从永光寺街到杨梅竹斜街,两里多长的街上,开了上百家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字画、碑帖、古籍、印章、笔墨纸砚。萃文阁在琉璃厂的中间地段,是家老字号,专营古籍善本和文房四宝。他去过几次,买过几本旧书,和掌柜的也算认识。

但这条子是谁放的?

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陆军部的人?不可能。他们要是想见他,用不着搞这种名堂,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或者派个人来叫,更省事。程振邦的人?也不可能。他们联络有自己的渠道,不会用这种方式。林老先生的人?更不可能。今天刚见过面,如果有事,当面就说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有人盯上他了。

不是陆军部的暗探那种盯法。暗探是明面上的,跟着你,看着你,记下你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然后把报告递上去。那种盯法,他知道,他也能应付。

这种不一样。这种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进了你的房间,坐在你的椅子上,用你的笔墨写了这张条子,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了。他不怕你发现,甚至故意让你发现。这是一种宣告——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里。

沈砚之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倒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得好好的,插销插着,没有撬过的痕迹。他又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锁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门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在锁孔旁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用东西从外面拨开了锁。老手。很老的手。

他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吹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明天下午三点。萃文阁。

去,还是不去?

不去,这个人会换一种方式来找他。下一次可能不是一张纸条,是别的什么东西。去,就意味着走进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局里——不知道是谁设的局,不知道局里有什么,不知道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不是完整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去年的月份牌,画的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笑着,笑得很好看,但笑里是空的,什么都沒有。

去。

他在心里说了这个字,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砚之从陆军部出来,往琉璃厂走。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人力车跑过去,车夫穿着单薄的褂子,跑得满头是汗,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拖成一条淡淡的尾巴。

他故意绕了一段路,从杨梅竹斜街穿过去,经过几个小胡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陆军部的暗探今天没有跟——大概是觉得跟了三个月也没跟出什么东西,放松了。或者,是被人调走了。

琉璃厂到了。

这条街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的匾额一个比一个老。街上没什么人,这个季节是淡季,游客不多,来买东西的都是老主顾,熟门熟路,进去了就不出来。

萃文阁在路东,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但招牌是老招牌,黑漆金字,据说是乾隆年间一个状元写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还没点,风一吹就晃。

沈砚之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柜台上摆着几方砚台、几盒墨锭,后面的架子上摞着高高的线装书,空气里有一股墨香和陈年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掌柜的姓孙,五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用毛笔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先生来了。有日子没见了。”

“孙掌柜,忙呢?”

“不忙,不忙。抄个书目,打发时间。”孙掌柜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您今天是看砚台还是看书?前两天刚到了一批旧书,有几种还不错,给您留着呢。”

“先看看书。对了,孙掌柜,今天有没有人来找我?”

孙掌柜愣了一下。“找您?没有啊。您是约了人?”

“嗯,约了个朋友。可能还没到。”沈砚之的语气很随意,“我先看看书,等会儿再说。”

“好嘞,您慢慢看。那批书在二楼,我给您把灯点上。”

沈砚之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级都在响,像是在报数。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布,蓝布上放着一盏铜罩子的煤油灯。孙掌柜在后面把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光照亮了桌上的一小片地方。

“您先看着,我下去了。有事您喊我。”

“好。”

孙掌柜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柜台后面的某个地方。

沈砚之没有去看书。他站在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下看。街上的情形和刚才一样,没什么人,对面是一家卖字画的铺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街两头都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

楼梯响了。

不是孙掌柜的脚步声——孙掌柜走路快,步子轻,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弹一种很简单的曲子。这个人的脚步慢,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每一级台阶的高度。

沈砚之转过身,面朝着楼梯口。

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脸很圆,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几根毛,没有修剪,就那么支棱着。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被擦过的铜纽扣。

沈砚之认识这个人。

不是见过面,是知道这个人。陆军部军法司的孙铭恩,职位不高,一个中校参谋,但这个人有一个特殊之处——他是袁克定的人。袁克定在陆军部安插了不少耳目,孙铭恩就是其中之一。这件事在陆军部不算秘密,但也没有人公开谈论,大家心照不宣。

“沈参议。”孙铭恩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笑容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你打招呼。“久仰久仰。冒昧约您出来,还请您别见怪。”

沈砚之还了一礼。“孙参谋客气。不知道孙参谋找我,有什么事?”

孙铭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挑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沈参议,”他开口了,背对着沈砚之,“您在陆军部待了三个月,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工作。环境。同僚。”孙铭恩转过身来,靠着书架,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还习惯吗?”

“还好。”沈砚之的语气很平淡,“比在部队的时候清闲一些。”

“清闲好。清闲说明太平。”孙铭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圆圆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一个孩子在模仿大人的表情。“沈参议,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我今天来找您,是受人之托。”

“谁的托?”

“大公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见。但沈砚之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袁克定。

沈砚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不冷不热的表情,好像孙铭恩说的不是袁世凯的大公子,而是陆军部的某个普通同事。

“大公子有什么吩咐?”他问。

“不是吩咐。”孙铭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比昨天那个大一些,也厚一些,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公子说,沈参议是个人才。山海关起义的事,大公子也知道。他说,这样的人,应该重用。”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碰。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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