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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 棉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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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川南的山里就变了脸。

白天还好,日头挂在天上,晒得人背上发烫,行军时穿着单褂还嫌厚。可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石缝里、树根下、溪涧深处一股脑地钻出来,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到了后半夜,露水结成霜,帐篷外面白茫茫一片,哨兵的眉毛上都能挂住冰珠子。

沈砚之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三天前,护国军第一梯团在泸州城南打了一场遭遇战。北洋军的兵力比侦察情报里多了一倍,梯团损失惨重,被迫后撤。沈砚之带着自己的支队留下来打掩护,在山沟沟里跟追兵绕了两天两夜,总算把敌人甩掉了。代价是跑丢了七个人,伤了十一个,还牺牲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老兵,姓周,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昨天傍晚,支队终于跟梯团主力接上了头。梯团司令部下了命令,让他们就地休整两天,补充弹药和粮食。

休整的地点叫马鞍坳,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七八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挂在山腰上,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灰瓦。村前是一条干了大半的溪沟,水小得像一根银线,在乱石堆里淌得悄无声息。村后是连绵的野山,山上的树已经落了叶,只剩下一根根黑漆漆的枝杈,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摇。

沈砚之的支队分到了两间没人住的空屋子,外加一个能遮雨的打谷棚。伤员安排在屋子里,其余的人在打谷棚里打地铺。沈砚之自己把铺盖卷往棚子角上一扔,跟士兵们挤在一起睡。

支队的副手叫韩百川,是个从黑龙江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老兄弟,三十出头,瘦长脸,左边耳朵少了一块——那是山海关起义时被流弹咬掉的。韩百川管着支队的后勤,天没亮就拿着名册挨个点人头,点完回来蹲在沈砚之的地铺前,脸色不大好看。

“支队三百四十六号人,有棉衣的只有九十来个。剩下的还穿着单褂。”韩百川把名册往膝盖上一摊,“昨天晚上降温,至少二十个人冻伤了脚。再这么下去,不用北洋军来打,老天爷就把我们收拾了。”

沈砚之披着衣服坐起来,搓了搓脸。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在这几个月的转战里,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亮的。他想了想,问:“司令部那边怎么说?”

“说棉衣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再等五天。”

“五天。”

“对。我算了一下,五天之内要是气温再降,冻伤的可能会超过一半。”韩百川顿了一下,“而且,司令部说的‘在路上了’,上次说子弹‘在路上’,等了十一天。”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穿上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布鞋,走到打谷棚外面。

天刚蒙蒙亮。山腰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纱布,把远近的景物都罩得模模糊糊。溪沟边上,两个士兵正蹲着洗脸,手刚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水冷得扎骨头。灶房那边冒起一缕青烟,炊事兵在煮早饭。煮的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一锅里撒一把盐,就算是调味了。

沈砚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间屋子他都进去看了看。伤员们挤在铺了稻草的地上,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的是从家里穿出来的土布褂子,有的是战场上捡来的北洋军服,还有几个人裹着从百姓家借来的麻袋片。有一个年轻士兵蜷在角落里,嘴唇发紫,浑身打哆嗦,额头却烫得吓人。卫生兵说他是冻伤引发了高烧,现在只能喂热水,没有药。

沈砚之在那个年轻士兵面前蹲了很久。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下巴上还没长出几根硬胡子,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喊“娘”。

“他叫什么?”沈砚之问。

“刘小满,泸州本地人。上个月自己跑来投军的。”卫生兵说,“家里就剩他一个了,爹妈都死在北军手里。”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刘小满的额头,滚烫。他把自己披着的那件旧军装脱下来,盖在刘小满身上,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他在溪沟边站了一会儿,把韩百川叫了过来。

“去把各连的连长都叫来。现在。”

连长们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共五个人,站在打谷棚外面,哈着白气搓着手。沈砚之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

“棉衣还要等几天才能送到。这几天里,我要求你们做几件事。第一,所有有棉衣的人,跟同班没有棉衣的战友共用。两个人轮流穿,或者晚上把棉衣当被子盖,两个人挤着睡。第二,所有哨位缩短换岗时间,原本两个时辰一换,现在改成一个时辰一换。第三,让炊事班多烧开水,每个人每天至少喝两碗热水。第四——”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连长的脸。

“我以下,支队部的所有军官,包括我在内,把棉衣全部交给韩副官重新分配。谁觉得自己比那些冻伤的士兵更需要棉衣,现在可以站出来跟我说。”

没有人站出来。

连长们散了以后,韩百川抱着沈砚之的棉衣站在打谷棚里,满脸不乐意。“你把衣服给了伤员,自己穿什么?”

“我不是还有一件夹袄吗?”沈砚之说。

“那件夹袄?肩膀上都磨出窟窿了,能挡住什么风?”韩百川把棉衣往沈砚之怀里塞,“你是支队长,你要是冻倒了,这几百号人谁来带?”

沈砚之把棉衣接过来,搁在铺盖上。他没有跟韩百川争辩,只是说:“百川,我问你一件事。你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现在,有没有见我在火线上往后缩过?”

“没有。”

“有没有见我吃过什么小灶、搞过什么特殊?”

“也没有。”

“那我这件棉衣,凭什么要特殊?”沈砚之拍了拍铺盖上的棉衣,“把它给那个叫刘小满的孩子。他才十八岁,爹妈都没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娘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韩百川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棉衣拿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老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就走了。

沈砚之笑了笑,坐在地铺上,把那件肩膀上有窟窿的夹袄往身上裹了裹。夹袄是去年在云南的时候,一个傣族大嫂给他缝的,针脚粗,但布料结实。穿了半年多,袖口磨破了,肩膀上磨薄了,但还是能挡一层风。

早饭煮好了。炊事兵端着一大锅粥走进打谷棚,士兵们排着队,每人舀一勺,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粥里除了米粒和盐,什么都没有,但热乎乎地灌下去,好歹能让肚子暖和一些。

沈砚之端着碗蹲在打谷棚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从马鞍坳一直蜿蜒下去,绕过两座山头,通向泸州方向。路是土路,晴天的时候扬灰,雨天的时候泥泞,这个季节不下雨也不出太阳,路面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盐。

喝到第三口粥的时候,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要攒足了力气才迈得出去。等走近了一些,沈砚之看出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太太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成样子。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也可能只有六十岁——山里的女人不经老,四十多岁脸上就刻满了沟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护国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放下竹篓,哆哆嗦嗦地解开口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棉衣。

棉衣的颜色已经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深灰色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肩膀上、袖口上、前襟上到处都是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有黑布、有一块像是从麻袋上剪下来的。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整件棉衣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他在你们队伍里当兵,上个月写信说要棉衣。我赶了一个月,把家里能用的布都用上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柔声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周有田。川北来的。”

沈砚之的后背僵住了。

周有田。三天前打掩护时牺牲的那个老兵。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一个人拖住了六个北洋兵,掩护了全队的撤退。他想告诉老太太,周有田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告诉我娘,我对不住她”。他想告诉老太太很多很多事,可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

“大娘,您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一路。”老太太说,“从川北走过来,走了十三天。到了泸州,人家说队伍撤了,往南去了。我又往南走,走了三天,碰上一个当兵的,说有个支队在马鞍坳歇脚。我就上来了。”

十三天。从川北到川南,几百里山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背着一件棉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沈砚之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支队长,几百号人看着他,他不能哭。

他伸手想接过棉衣。老太太却忽然把棉衣往回一收,抬起头问他:“我儿在哪?让我看看他。”

周围站着的几个士兵都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最柔,像是怕惊碎了一样什么东西。

“大娘,”他说,“有田他……他走了。”

老太太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手抱着棉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山风吹过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走哪了?”

“大娘……”沈砚之咬了咬牙,“有田在掩护队伍撤退的时候,受了重伤。我们尽了力,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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