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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大场院,把那股混着硫磺味的机油气吹散了。
唐清书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视线里的后山模糊成几团重叠的黑影。
宋余淮从旁边走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两人脚下的泥地上,光圈边缘有些发虚。
两人都没说话,顺着大队部外面的土路往村尾走。
唐清书走得很慢。
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胸前的灰白粗布条里,布条勒在后颈上,磨得皮肉发酸。
右半边身子也不听使唤。
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经脉都在肿胀战栗。
识海里的裂纹随着每一步走动,都在往外渗着细密的疼。
那感觉,像生锈的齿轮在脑浆里强行碾过。
宋余淮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伸手去扶。
只是把步子压得极慢,高大的身躯恰好挡在风口上,替她劈开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两人先绕了一趟唐家老宅。
正门口。
断成三截的门槛石散在地上,绊脚得很。
唐清书视线对不上焦,脚尖踢在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
宋余淮的手臂立刻横过来,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没碰着,但稳住了她的重心。
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那张石榴红绸布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陆振华的那封亲笔信就压在下面。
旁边散落着暗红色的火漆碎屑。
唐清书伸出右手。
指尖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
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那几页薄薄的信纸捏起来。
宋余淮上前一步。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宽大的手掌覆过去,连同那张红绸布一起掀开。
他把信纸叠好,没多看一眼,直接塞进唐清书左侧完好的外衣口袋里。
拿完信,两人原路折返。
回到宋家老宅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娟那屋的灯早就熄了,窗户纸黑洞洞的。
经过长廊时,唐清书瞥见尽头的木凳上,还搁着一瓶用了一大半的药油。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
那药油瓶盖子刚才拧紧了吗?要是被夜猫子碰倒了,流一地怪可惜的。
这念头转瞬即逝。
她走到后院的小径旁,在石桌前跌坐下来。
石凳冰凉,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宋余淮把手电筒倒扣在石桌上。
微弱的光晕散开。
他从唐清书口袋里抽出那封信,平铺在石桌面上。
夜风一吹,信纸哗啦啦地响,边缘翘了起来。
唐清书抬起右手,手背抵住太阳穴。
偏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分裂。
眼前的信纸变成了三叠重影,字迹糊成一团黑色的墨迹,怎么都对不上焦。
她咬住后槽牙。
右手大拇指顺势滑下来,抠进自己虎口处那道还没愈合的撕裂伤里。
用力一按。
尖锐的刺痛瞬间顺着神经窜进大脑。
借着这股痛劲儿,眼前的重影短暂地重合了一瞬。
她低头看信。
陆振华的字迹力透纸背。
信里没提什么大道理。
只说京城那边风向不对,有人在查当年的旧账。
他被政敌盯上了,行动受限,没法亲自过来。
但他给清书留了退路。
进京的专车三天后就到。
信的末尾,提到了那枚玉佩。
说是只有她母亲赵如知道的物件。
那是解开当年唐家被下放、赵如被强行带走真相的唯一钥匙。
看到“玉佩”两个字,唐清书的呼吸停了一拍。
原主残留在骨血里的怨念,顺着经脉往上爬。
那种被权势踩在泥里碾碎尊严的屈辱感,混合着她自己对强权的生理性排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不是原主。
她对这份迟来的、近乎逾矩的父辈关怀没有任何归属感。
相反,这种愿意为了她违反保密条例的保护,让她觉得极其沉重。
她是个夺舍者。
占了别人的身子,现在还要承受这份不属于她的因果。
识海里的裂纹猛地一跳。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毫无预兆地从她鼻腔里滴落。
“啪。”
血珠砸在信纸边缘,洇出一团暗黑色的污迹。
唐清书没动。
她盯着那团污迹,眼神冷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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