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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梳子呢。”
“在那边。宗主收着的。”
“回头拿回来。”
“嗯。”
“那是我让你做的。你做的第一把。”小舞偏头看了她一眼,“拿回来之后还给我梳头。你都多久没给我梳头了。”
“行。”
第102章番外凌玥眼里的小舞
凌玥坐在嘉陵关城里那个小院的井边,看着小舞蹲在地上给她搓衣裳。
小舞搓得很用力,领口那一片被她拿皂角搓了三遍,搓完了拎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说“这印子怎么洗不掉”。凌玥说“那是旧印子,本来就洗不掉”。小舞没理她,又搓了一遍。
凌玥看着她搓衣裳的后脑勺,兔耳朵辫子垂在背上,发尾用一根青色的发绳扎着,是她编的那根。辫梢上沾了点皂角沫子,她甩了两下没甩掉,拿手背蹭了蹭。凌玥伸手把那点沫子替她擦了。小舞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手别乱动”,又转回去接着搓。
凌玥靠着井沿坐着,忽然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小舞的时候。
 那会儿她刚睁眼,躺在树洞里的干草堆上,四肢软得抬不起来,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个扎着兔耳朵辫子的小丫头从树洞口探进头来,眼睛亮得跟两颗小星星似的,看见她就喊“妈妈你真的捡到小妹妹了”,然后爬进来蹲在草堆前面戳她的脸。戳完了说“软软的”,又戳了一下。
凌玥那时候活了三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被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戳着脸夸软,她躺在草堆上想的是“这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后来她知道了,这是柔骨兔家的孩子,叫小舞,以后是她姐姐。
小舞当姐姐当得很认真。每天早上醒了第一件事是爬到她草堆旁边看她还在不在。凌玥那会儿还不会翻身,只能躺着,小舞就趴在她旁边跟她说话,说今天森林里哪棵树上的果子熟了,说昨天二明又跟大明达架了,说妈妈今天出去找吃的什么时候回来。凌玥听不太懂,但小舞说得起劲,她就听着。听久了发现这小丫头话真多,一天到晚嘴不带停的。
后来她能爬了能走了,小舞就拉着她满森林跑。摘果子要拉着她,掏鸟蛋要拉着她,去溪边玩水也要拉着她。凌玥前世在青云宗修了三百年苍生道,带过无数师弟师妹,没一个像小舞这么黏人的。她走快了小舞在后面喊“小玥你等等我”,她走慢了小舞在前面喊“小玥你快点”,她站原地不动小舞就跑回来拽她袖子,说“你干嘛呢走啊”。
凌玥那时候觉得这丫头烦。现在想想,那会儿她要是没这么个烦人的丫头天天拽着她到处跑,她重生在星斗大森林里大概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坐个百八十年把修为捡回来,然后一个人该干嘛干嘛去。小舞没给她这个机会。小舞把她从“一个人待着”里拽出来了。
诺丁学院那几年凌玥记得很清楚。七舍的床板硬得硌人,食堂的黑面馒头难吃得要命,王圣那帮工读生一开始怕她,后来发现她只是不爱说话,慢慢也不怕了。小舞在七舍混得比谁都开,跟谁都能聊两句,食堂打饭的时候能跟打饭阿姨唠半天家常,唠完了阿姨给她多打一勺菜。小舞每次多打了菜都分给凌玥一半,凌玥说“你自己吃”,小舞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其实她吃得下,她就是找借口。
凌玥每天早上给她梳头。小舞那会儿头发不长,扎两个兔耳朵辫子,睡一觉起来就乱了。凌玥拿梳子给她梳顺了再重新扎。小舞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嘴里闲不住,说昨天训练的时候谁摔了谁,说今天食堂做什么菜,说唐三昨天又熬夜磨暗器了。凌玥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小舞说“小玥你怎么老嗯啊”,凌玥说“你说你的,我听着呢”。小舞就接着往下说。
那几年凌玥觉得日子过得挺快。每天早上起来梳头,上午训练,下午上课,晚上去斗魂场或者在后山练功。小舞天天在她旁边,叽叽喳喳的,跟个小麻雀似的。凌玥有时候嫌她吵,但哪天小舞要是安静了,她反倒不习惯。有一回小舞感冒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在宿舍里躺了一天,凌玥那天做什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晚上她端了碗粥给小舞,小舞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小玥”,凌玥说“你别说话了,赶紧吃”。小舞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跟鸭子叫似的。
后来她去了武魂殿,五年。
这五年里凌玥有时候会想起小舞。在武魂殿的偏院里,晚上杀完人回来坐在床沿上,她会想小舞这会儿在干什么。在诺丁学院?在史莱克?跟唐三他们在一起?有没有人给她梳头?她那个兔耳朵辫子自己扎得好不好?凌玥想完了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接着干活。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容易手软,手软了比比东就会起疑心,起疑心了她就护不住小舞了。
五年之后她再见到小舞,是在武魂帝国战场上。小舞站在她对面,穿着天斗联军的战袍,兔耳朵辫子扎得利利索索的,比以前长了,垂到腰下面。凌玥那时候是武魂殿的外殿执事,穿着灰扑扑的执事服,黑头发棕眼睛。她看见小舞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头发长了,自己扎得还挺好”。
她放走了小舞。放走之后回到偏院,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她想的是小舞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后来她死了。死在七宝琉璃宗后山的绞杀阵里。死之前小舞赶到了,砸屏障砸得指甲都劈了。凌玥看着她砸,心里想的是“别砸了,砸不开的”。她跟小舞说了对不起,然后阵光就把她吞了。
死了之后她到了那个白茫茫的地方,小舞和另一个凌玥在那儿等着她。那个小舞跟她说“你又死了一回”,凌玥当时想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死过几回”。后来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凌玥和小舞一直看着她在另一个世界的事,跟看戏似的。
在青云宗那几百年里,凌玥有时候会想起小舞。青云宗后山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时候她会想起来小舞在树洞里跟她说话的声音。演武场上师弟师妹们练功的时候她会想起来小舞在七舍门口翻葱油饼的样子。后山阵场上画阵纹的时候她会想起来小舞学阵纹学得手忙脚乱,画错了就抬头看她一眼,说“再来一遍”。
那几百年过得挺安静。青云宗上下都敬着她,没人跟她叽叽喳喳,没人拽着她袖子让她走快点,没人往她碗里多夹一筷子菜说“你太瘦了”。她有时候觉得清静,有时候觉得太清静了。
再后来她回来了。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嘉陵关城头上的罗刹神力,第二眼看见的是小舞在三叉戟底下撑着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她记忆里宽了一些,稳了一些,海神神位的金蓝色光从她周身漫出来,三叉戟拄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凌玥蹲下来铺阵纹的时候想的是“这丫头长大了”。
现在她坐在井沿上看着小舞给她搓衣裳。小舞搓完了把衣裳拧干了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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