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笔趣]ibiqu. v i p 一秒记住!
祖母不喜欢二胡。她说这乐器“带煞”,民国时巷口有个瞎眼艺人,就靠一把二胡讨生活,拉的都是些《哭七关》《叹十声》,拉到悲处,自己先淌眼泪,听的人也跟着抹鼻子。有年冬天特别冷,艺人好几天没来,后来才知道是冻毙在城隍庙的廊下,二胡被人捡走,弦都断了。“你听那弦响,”祖母纳着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不像人在叹气?”
可叹气也有不同的叹法。我在音乐厅听过《赛马》,弓子在弦上飞,像马蹄踏过草原,每个跳音都带着风的速度,听得人手心发烫;也在古镇的茶馆里听过《江南春色》,弦音软得像吴侬软语,缠缠绵绵绕着茶盏里的热气,能泡出碧螺春的香。最难忘是在乡下的葬礼上,一个白发老者拉《夜深沉》,弦音忽高忽低,像逝者的魂魄在徘徊,送葬的人不哭,就那么静静听着,眼泪都落在坟前的青草上。
祖父晚年不大拉琴了,手指有些僵,按弦时总差着半分。他把二胡取下来,用软布擦了又擦,琴筒上的光愈发温润。“这琴跟着我五十年了,”他摸着琴杆上的竹节纹,“比你父亲岁数都大。”有次我替他调弦,发现内弦松了,轻轻一拧,弦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时光被拧了个结。他说:“弦不能太紧,太紧了易断;也不能太松,太松了没精神。做人也一样。”
去年秋天回老家,堂屋的板壁空了块地方,二胡被带到了城里,放在我的书房。有天夜里下雨,雨点敲着窗玻璃,忽然想拉支曲子。马尾弓搭上弦的瞬间,竟有些胆怯,仿佛怕惊扰了琴筒里睡着的岁月。慢慢拉《月之夜》,弦音从指尖淌出来,混着雨声,竟有了几分祖父当年的味道。拉到中段,一个滑音没按稳,弦音颤了颤,像谁在轻轻咳嗽,恍惚间,好像看见祖父坐在煤油灯旁,影子投在墙上,手指在弦上跳,我站在他脚边,闻着松香和旱烟混合的气息,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琴筒上积成一小汪银。
ⓘ🅑ⓘqu.vⓘ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