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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干咳一声,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绫子,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却无甚温度。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院落中:“上谕:朕闻江南优人李渔,擅演新声,颇得市井之趣味。今南巡在即,驻跸金陵,着该优人于行在供奉新戏一出,以助宸兴。钦此。”
“草民……李渔……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渔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心头却似被重锤猛击,瞬间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
戏子在御前献艺,本是天大的“恩宠”,是寻常优伶几辈子修不来的荣耀。然则他李渔写的演的,是什么东西?《怜香伴》里的假凤虚凰?《肉蒲团》中的云雨荒唐?亦或这新编的《比目鱼》,讲的是卑贱戏子与大家闺秀生死相恋,公然挑战礼法尊卑,更是触犯天条的大忌!
这哪里是恩旨?分明是悬在头顶、寒光闪闪的催命符!一个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戏班尽毁!
纳兰性德宣旨毕,却并未立即离去。他挥手示意手下退至门外等候,自己则负手,缓步踱入院内。
雨后的青苔湿滑,但纳兰性德步履沉稳。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晾晒在竹竿上几件水袖斑斓、绣工精致的戏服上,最终落在一张散落于石凳上的曲谱。
他俯身拾起,正是方才云官所唱的那页——《比目鱼》中女主角痛斥门第之见的唱词:“说什么贵贱天渊,论什么纲常铁券?俺只认得这一个‘情’字重如山!”
字迹清峻有力,墨迹犹新。纳兰性德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字句,指尖竟不觉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仍跪伏在地的李渔,那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有几分激赏其才情胆魄,几分悲悯其即将面临的滔天巨浪,更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重与警示。
纳兰性德薄唇微启,只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只有近旁的李渔能勉强听闻:“圣心难测,祸福相倚。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笠翁先生……好自为之。”
言罢,不再多言,将那曲谱轻轻放回石凳,转身便走。那石青色的挺拔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很快消失在门外。
纳兰一行马蹄声远去,芥子园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沉浸在排练中的众人,此刻皆面如土色,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云官更是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薄纸,颤声说道:“班……班主……御前……演《比目鱼》?这……这不是要我们全班的脑袋搬家吗?那词儿……‘贵贱天渊’、‘纲常铁券’……可句句都是诛心之言,犯了大忌啊!”
拉胡琴的胡琴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杆,老脸皱纹深陷,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回真是阎王爷点名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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