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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函矢相攻,执两用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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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引狼入室,让外人插手分权嘛?早年都得被骂部奸的!

张居正皱眉回忆了片刻,确认道:「萧良有————是推行京查至地方,由都察院每年点选两京一十三省巡视之议?」

海瑞摇了摇头:「这是雒遵的建言,部院所见略同。」

雒遵的建言主要是对地方州府衙门隔绝奏疏,自成体系一事的反省。

自万历元年以来,从两淮,到湖广,皇帝常派人巡视地方,速去速回,效果确实不差,如今算是准备固定下来,每年挑几个省巡上一巡,名曰巡视常态化。

不过这事都察院上下都是手脚并用地赞成,并不是海瑞说的分歧。

海瑞停顿片刻,组织言语,简短解释道:「是关于提督太监之议。」

「嘉靖以前,动辄数十中使监察,往往与主官相互掣肘;嘉靖以后,简拔一二人,付以重托,又全赖个人品行,二者皆不可取。」

「萧良有建言,沿用纪律检查经历厅,在部院派驻地方各衙署内,开厅定制,分派官职,招募吏员。」

张居正侧耳倾听,脑海中思索不断。

纪律检查经历厅是都察院的内设机构,皇帝南巡前才刚刚设立,主要目的是为了和清流泾渭分明。(245章)

言官风闻奏事,纪律检查经历厅则核实勘察。

换言之,这是有执法权的部门。

一个有执法权的都察院内设机构,要在六部派驻地方的衙署内开厅定制,任谁都明白这是何等的政治资粮,都察院怎麽会为此分歧!?

张居正捻着胡须,不动声色问道:「开厅定制————受辖于衙署主官,还是都察院?」

海瑞心中暗赞一声敏锐。

他坦然颔首:「都察院正是为此争论不下,诸御史无不坚持都察院统辖,言必称受制于人,谈何监察。」

独立的第三方才不会同流合污,主打一个绝对裁判的公正漂亮。

这话当然有道理,利益不一致,正是监察的前提。

但事情总是辩证的,道理自然也不止一个方面。

在一个道理的后面,或许还藏着另外的道理。

张居正毫不掩饰讥笑,朝海瑞挖苦道:「都察院想做知县,六部可不甘心做县令。」

知县是怎麽来的?

前宋时老赵家半统天下,地方势力的节度使们望风而降,老赵家为显优容,便充准节度使自行任命县令。

优容完了当然要收权,于是老赵家就搞了一堆知某县事,监察地方,一言不合就告黑状。

后事如何大家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县令这个官职都乾没了,反倒是知县,知了几百年的县。

同样的事情一抓一大把,刺史丶巡抚丶总督,概莫能外。

夺地方的权也就罢了,怎麽能把这招使在部院身上呢?

监察权的独立当然很有必要,但采用什麽形式,更重要。

面对首辅的挖苦,海瑞不由语塞。

他从步道旁的树上折下一条短枝,掸了掸的雪,口中言语尤其无奈:「正因如此,都察院才始终议不出一个结果。」

这倒不是都察院同僚们猪油蒙了心肝,无非是屁股坐在哪里就说什麽话而已。

既然萧良有这个外人递了符牌,都察院哪有不接的道理?

张居正见海瑞这个反应,突然反应过来:「刚峰班我,宪台方才还说,诸御史无不坚持都察院统辖,岂见半点分歧?」

「陛下对此有嘱咐?」

他先前还以为是都察院两派分歧,海瑞弥合不能,求助内阁。

现在看来,分明是都察院一边倒,只有海瑞这个堂官,不思为部院争权夺利,反而一心为皇帝分忧,自成一派。

原来是这样僵持不下!

海瑞叹了一口气,将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疏。

张居正一脸果不其然的模样,伸手将其接过。

趁着首辅翻看奏疏的功夫,海瑞解释道:「陛下圈点了萧良有的奏疏。」

「陛下说,监察不是为了分权,而是自我新政重要的一环,自我净化。」

「只有嵌入衙署体系内的监察机制,才不会演变成第二权力中心。」

张居正一眼便看到了朱红书写之处。

难得不是司礼监代为批红,而是皇帝本人的笔迹,代表着皇帝在部议丶廷议丶票拟之前,提前介入的意志。

显而易见,皇帝显然希望纪律检查经历厅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作为持续新政,纯洁自我的力量。

但与此同时,皇帝并不期望看到,其真的作为独立的衙署,辖制部院各地分司。

海瑞深受圣眷,体悟到了皇帝的意思,不得不站在九卿的位置上,把控都察院部议的方向。

但与此同时。

皇帝这话着实模棱两可,什麽叫嵌入?如何嵌入?怎麽算体系内部?什麽程度才叫独立?

正因为语焉不详,才有都察院充分讨论的馀地,以及争执不下的空间。

张居正品味着皇帝的圈点,陷入长考。

良久之后,他才合上萧良有的奏疏,朝海瑞点了点头:「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明日早朝,且议此事。」

海瑞如释重负:「元辅以为如何是好?」

此时同僚们已渐渐走远,内臣宫女诚惶诚恐避让。

风势渐大,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步道两侧的阶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偌大的步道,只有位极人臣的两人渡步慢行,尽显开阔。

张居正又忍不住捋了捋胡须。

他将不慎捻下来的杂毛放在嘴边,轻轻一吹,轻声道:「君子中庸,我与陛下所见略同。」

「双重领导最好!」

这类奇怪的措辞,显然是皇帝带起来的歪风邪气。

不过意思倒是一听就懂,海瑞略微咂摸了片刻,只觉灵光乍现,若有所悟。

他正待开口。

不远处几道人影从皇极殿方向快步而来,两人落在同僚们最后,自然明白这是来寻自己的,默契停下议论,抬头看去。

「元辅丶司宪,咱家奉圣母慈谕,赐二公白金彩段丶热酒甜食。」

来人由远及近,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张宏,与李诚铭一道,正领着一干小太监,四处给文臣外戚发酒食。

单位发福利,那都是人情,张居正与海瑞当即下拜谢恩。

张宏连忙扶住两人:「太后说,天寒地冻,还望诸公将养身体,行礼就免了。」

皇帝不在京城,留守的说难听点就叫孤儿寡母。

两宫对大臣们信重仰赖的态度自然无可挑剔。

张宏朝身后招了招手。

待托着瑶盘的小太监上前一步,他才脸上挂笑,对两位重臣低声解释道:「这是陛下在沛县宰割的香肉。

「,「特意留了四条腿,王都督与定国公分了两条后腿,元辅与司宪分两条前腿。」

皇帝虽然日理万机,但出远门还是不忘寄礼物回来的。

皇后收到的是江南胭脂,两宫则是兴化寺开过光的佛器,勋贵外戚丶文武大臣,个个隔三差五都有份。

张居正面上不太吃这一套,轻易便压住了嘴角,拱手行礼。

海瑞倒是受宠若惊,朝南方一丝不苟地遥遥一拜:「陛下隆恩,臣愧受。」

张宏和颜悦色,笑意不减。

待两人行完礼,他才问起正事:「元辅与宪台可有言语托给陛下?」

君臣之间的公事,自然有公文驿递。

张宏显然在问私下的言语,有无寄托。

张居正与海瑞对视一眼,也不知是并未想好,还是当面不好开口。

前者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好奇道:「快到年节了,内廷还要到南直隶公干?」

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就过年了,往南直隶一来一回,可赶不上回来过年。

再说皇帝走之前恨不得把明年的事都安排完,还有什麽事这麽急?

张宏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一直在旁边没有搭话的李诚铭却是凑了过来,此刻主动把话接了过去:「倒不是内廷。」

「是我跟郑王世子他们,有事面奏陛下。」

张居正忍不住低下头,打量着李诚铭的双腿。

过年往外跑可不是什麽好习惯。

皇帝身份在那里摆着也就算了,李太后怎麽就忍住没打断自己这侄儿的腿?

海瑞也有些好奇,但他与外戚不熟,更不会突兀追问。

他沉吟片刻,客气道:「我无有什麽言语寄托,托我向陛下问安即可。」

比起有的官吏整天在奏疏里说什麽下雨了,天气不错,问皇帝饿不饿。

海瑞这种性子,在公事之外,显然是无话可说。

李诚铭又看向张居正。

后者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正有一事不便呈于公文,小侯爷万不能传于外人耳中。」

说着便示意李诚铭附耳近前。

众人见首辅这般作态,不由面面相觑。

李诚铭更是忐忑,犹豫着看了看张宏,又看了看张居正,艰难挪到后者跟前。

「替我问陛下————」

张居正俯身在李诚铭耳畔,神情肃然,一字一顿:「孝庙何辜,竟得陛下如此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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