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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听着,一时有些恍然。
江晚吟这番话,恰好撞上方才江阁老在堂上那句叩问——倘若有一日,报纸脱离掌控,执笔之人私心作祟,又该如何收场?
他脚步顿了顿,心想这爷孙俩倒有意思,问的法子不一样,可问的是同一桩事。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声平静:“江二小姐寻我,是想劝我,不要再同江家作对吗?”
江晚吟没有直接作答,秀眉轻轻蹙起,沉默片刻,才担忧道:“爷爷、二叔他们心中到底筹算着什么,我不敢说全都知道。只是有一桩事,我不能瞒着你——前日江家已经传信回江南,召族中隐居的几位大宗师,动身进京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急急补了一句:“我不是拿这个来吓你!我是想着,你总得知道。”
风骤然掠过,卷得绢带飘起。
许舟牵着马的手微微一顿,玄色衣摆在风里静立不动,眼底的平和,悄然凝起一丝冷光。
江晚吟望着他,诚恳道:“我江家能在这朝堂之中屹立百年,自有缘故。和苏家、张家那些世家不一样,江家手中没有多少聚敛来的财货。族中人出仕,大多入御史台或是礼部,都不是能捞取私利的去处。”
“御史不过闻风奏事,若是陛下无意深究,折子便如石沉大海;礼部管礼仪、科考、祭祀,看着清贵,实权其实有限。爷爷虽挂着阁老之名,在内阁之中,很多机要的筹议,他向来是置身事外,不掺和党争漩涡。”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了许舟一眼,像是掂量着这话该不该说,到底还是说了:“可江家能一直不倒,依仗的是族中武道根基。我们大宗师一共三位,一位长居京城护持族门,另外两位隐居江南。许家、张家那般大族,最多也不过一两位宗师撑着,这便是江家最后的底气。”
许舟不动声色道:“江二小姐本是江家人,为何要将这些说与我听?”
江晚吟抬眼,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眸,秋风拂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此刻我不是江家的二小姐,我只是江晚吟而已。”
路边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从两人身旁过,篮子里只剩几枝晚菊,江晚吟顺手拦下来,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一枝。
许舟一时默然,长街上人声滔滔,落在二人周遭,却仿佛静了下来。
江晚吟轻轻笑了一声:“最初我倾心于你,是听遍了京城关于你的传闻。世人都说你是擎天玉柱,一身风骨,举世少有。我也曾听闻,你待苏家小姐的种种,那时心底偷偷幻想,若有一日,你也能这般待我。后来定下婚约,京中不少贵女都在私下仰慕你,每每听见旁人谈起你,我心里总会悄悄窃喜。”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出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那枝晚菊转了个圈,声音轻了些:“那会儿我在闺中跟姐姐念叨,说‘许舟今儿又干了什么什么’,姐姐听得耳朵起茧子,说‘你干脆住到宣武门大街去得了’。”
许舟沉默。
她顿了顿,垂落眼帘,目光落在脚边滚动的枯叶上:“可日子久了我才慢慢明白,我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既不能如苏家小姐一般陪你出生入死,披刀踏险;也不像柳家那位,能在旁为你筹谋划策,理清利弊。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连祖父、二叔一心布局针对你的时候,我拼尽全力,也拦不住分毫。”
她说着把手里那枝晚菊往头上一插,拍了拍手,抬起脸来:“这话我搁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找着机会说。今日说了,倒觉着松快。”
许舟轻叹一声:“江二小姐,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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