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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帝坐在御座之上,眸光深沉,久久未语。
殿中博山炉烟气袅袅,浮沉不定。
一众大臣心里翻江倒海,目光来回在许阁老与御座之间游移。
殿中一时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烬落灰的声响。
几个御史台的年轻御史交换了眼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随时准备驳议。
举荐何晏,这一步,实在太过出人意表。
有人心里暗自盘算,青云书院的门生本就遍布六部、州府,若是再把天下报章这等口舌利器交到何晏手里,岂不是等于让儒林凭空多了一柄无坚不摧的长剑?
往后士林的议论、民间的好恶,皆由他一纸文章定调,皇权想要引导舆论,反倒要受制于一介布衣。
户部一位郎中在袖中掰着指头算账:青云书院近十年出了六任吏部侍郎、三任工部侍郎,外加数十个知府、同知,这还没算上那些不仕而隐居讲学的名士。
何晏本人若真接了报馆,这些门生故旧再写文章呼应,一呼百应,朝堂上还有什么话头能绕得过他?
也有那脑子快的,已经在想:往后这新报馆,到底算不算衙门?不算衙门,自然领不到官俸;可不算衙门,巡城御史又管不着它。这倒好,等于朝廷出钱养了个不归朝廷管的地方。
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玄帝,只见皇帝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才又把头低了下去。
也有老成些的官员慢慢品出了其中深意,不由得暗叹许阁老眼光毒辣。
何晏终身不肯踏足仕途,天然就没有结党营私、谋求升迁的动机。若是换作朝中任何一个御史、礼部官员来掌报馆,免不了要带上自己的派系立场,今日用来攻讦政敌,明日用来粉饰己身,早晚重蹈私报的覆辙。
“许阁老这步棋……”
吏部左侍郎周崇山在班列里微微侧头,跟旁边的侍郎咬耳朵,“把何晏这尊大佛请出来,既堵了御史台的嘴,又讨了天下读书人的好,自己还落个举贤不避隐的名声。一箭三雕。”
“嘘——”
旁人用笏板挡了半张脸,低声回,“您没瞧见崔兴昱的脸都绿了么,少说两句。”
玄帝指尖轻轻叩着御座扶木,笃、笃两声,节奏缓慢,压得满殿人心跟着一沉一浮。
那叩击声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敲在朝臣的脊梁骨上,几个胆小的已经不自觉地把笏板攥出了汗印子。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何晏不肯入仕,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朕若下旨征召,他若是推辞不来,又当如何?”
许阁老伏在地上,脊背弯成一道从容的弧线,白须垂在冰凉的金砖上,纹丝不动。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舌头上掂过了分量:
“陛下,若是以官职相授,他必然坚辞。可若是陛下不以官爵束之,只许他以‘主笔传道’之名,总领报馆,不给他品阶、实职,只许他掌文章取舍、正风教化,不插手刑名、兵戈、官吏迁转诸事。这般,他才有可能动心。”
许舟立在丹陛之下,静静听着,心底也是一动。
许阁老这一手,当真巧妙。既把报章从朝堂党争的漩涡里摘出去,又给了儒林一条向外舒展的通路。
报馆归于朝廷,可执笔掌舵之人,是游离于朝堂之外的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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