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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继承的空白:债务、遗嘱与第四代的(第1/2页)
第二十章继承的空白:债务、遗嘱与第四代的选择
1702-1706年
死神敲门时,很少考虑政治日程。1702年3月8日,威廉三世——荷兰执政、英国国王、奥兰治亲王、大同盟的领袖——因肺炎并发症在伦敦肯辛顿宫去世,享年五十一岁。他生前同时下着的两盘棋,突然都失去了最重要的棋手。
消息传到海牙时,小威廉正在计算一批运往里斯本的葡萄酒的保险费率。信使冲进办公室,脸色苍白得像阿姆斯特丹的冬雾。小威廉读完简短的电报,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计算:荷兰的国债利率会涨多少?航运保险会如何波动?英荷联盟会怎样?
然后,更私人的念头浮现:那个瘦削、哮喘、永远严肃的年轻人(虽然他死时已不算年轻),那个曾经站在弗利辛恩港口准备远征英国的人,那个同时统治两个国家却似乎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一个的人,走了。
没有子嗣。这是最关键的空白。威廉三世与玛丽女王(已于1694年去世)没有孩子。英国王位传给玛丽的妹妹安妮;荷兰执政之位……没人继承。奥兰治家族没有直接男性继承人,而共和国宪法没有规定这个职位必须世袭。
“空白,”小威廉在当晚的家族会议上说,“政治空白,权力空白,忠诚空白。法国人一定在庆祝。”
会议室里坐着家族的核心成员:六十八岁的小威廉;四十二岁的扬二世,现在全面负责航运公司;三十七岁的玛丽亚,莱顿国王威廉农业研究所(名字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主任;还有八十三岁的扬叔叔,虽然听力衰退,但坚持要参加。
“空白也是机会,”扬二世说,手指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荷兰可以重新成为共和国,真正的共和国,没有执政的共和国。”
“或者陷入混乱,”玛丽亚反驳,“各省议会会像十七头怪兽一样争吵。而路易十四的军队就在边境那头看着。”
扬叔叔缓缓地说:“我该画什么?《没有棋手的棋盘》?还是《空缺的王座》?”
窗外,海牙的夜晚异常安静。没有庆祝,没有哀悼,只有一种等待的寂静——等待历史填补空白。
英国的继承顺利(相对而言)。安妮女王登基,继续对法战争——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已经爆发,英国、荷兰、奥地利等组成的新大同盟对抗法国和西班牙。但安妮是纯粹的英国君主,不像威廉那样有双重身份和双重忠诚。
荷兰的问题更复杂。各省议会迅速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不任命新执政。荷兰省(最富有的省份)领导了这一运动,理由是“恢复真正的共和传统”。但实际原因是政治和经济:执政意味着中央权力,而各省想保持自治;执政意味着军事开支,而各省想削减债务。
“他们想省钱,”小威廉分析给儿子听,“没有执政,就没有宫廷开支,没有军事扩张,税收可以降低。至少在纸面上。”
“但战争还在继续,”扬二世说,“法国人要争夺西班牙王位,佛兰德斯是战场。我们需要军队,需要指挥。”
“各省会组建‘国务委员会’,集体领导。效率低下,但便宜。”
扬二世苦笑:“父亲,您说得好像这是商业决策。”
“政治就是最大的商业决策,”小威廉说,“只不过货币是权力,利息是鲜血。”
事实证明了这一分析。1702年4月,各省议会正式宣布:荷兰共和国恢复为“无执政共和国”。同时,为应对战争,他们批准了新的军事预算——但只有威廉三世要求的一半。
“一半的预算打全额的战争,”海军部的一位老朋友在小威廉的办公室里抱怨,“这意味着更少的船只,更少的士兵,更少的弹药。但议会说‘我们可以用战略和勇气弥补’。”
“战略和勇气不防炮弹,”小威廉说,“而且法国人的炮弹和我们的一样硬。”
家族事业也面临继承问题。
扬叔叔的健康在恶化。春天,他完成了最后一幅大型油画:《时代的肖像》。画面中,17世纪的荷兰被描绘成一位中年妇人,面容依然美丽但眼角已有皱纹,手中拿着天平、船模和画笔,脚下是账本和郁金香,背景是逐渐暗下去的金色天空。
“这是我的告别,”他对前来看画的家人说,“不是立刻告别,但快了。画家知道什么时候颜色调对了,什么时候该放下画笔。”
小威廉看着画,突然意识到:叔叔八十三岁,自己六十八岁,他们都是17世纪的孩子,见证了荷兰的崛起、巅峰和缓慢的黄昏。而下一代——扬二世、玛丽亚——成长于战争和债务中,他们的荷兰已经是不同的国家。
“画该放在哪里?”玛丽亚问。
“莱顿大学吧,”扬叔叔说,“如果他们愿意收。或者阿姆斯特丹历史博物馆。不要放在私人收藏里,艺术应该被看见。”
玛丽亚自己的研究所面临命名尴尬。“国王威廉农业研究所”现在没有国王威廉了。赞助她的英国农业协会建议改名“安妮女王农业研究所”,以讨好新君主。
“绝不,”玛丽亚坚决地说,“我们是荷兰的研究所,研究荷兰的土地。我们就叫‘荷兰农业研究所’,简单明了。”
但名字改变伴随着资金压力。英国赞助方减少了拨款,理由是“战争优先”。荷兰各省议会表示同情但不给钱——“农业研究很重要,但目前财政紧张”。
玛丽亚的丈夫约翰(现在是陆军上校,正在佛兰德斯前线)写信建议:“也许该商业化一些成果。你们培育的耐盐小麦种子,可以卖给农民,用收入补贴研究。”
“那不就变成生意了?”
“一切最终都是生意,亲爱的,”约翰在信中写道,“尤其是在没有国王保护的共和国里。”
与此同时,扬二世的航运公司遇到了新挑战。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导致地中海航线风险剧增,法国和西班牙私掠船猖獗。保险费率涨到战前的三倍。
更糟的是,英国海军开始更严厉地执行《航海条例》,扣押“涉嫌与敌国贸易”的荷兰船只——定义模糊,执行随意。
“上周他们扣了我们两艘船,”扬二世在账房报告,“说船上可能有法国货物。我们付了罚款才放行,但货物已经变质了。”
小威廉看着损失报告:“我们需要英国朋友。高层朋友。”
“在安妮女王的宫廷里?我们认识谁?”
小威廉想了想:“丘吉尔。现在是马尔堡公爵了,英国军队总司令。他在威廉国王时期就欣赏我们的效率。也许可以……投资他的战争努力。”
“贿赂?”
“投资,”小威廉纠正,“提供优惠的运输服务,捐赠‘爱国基金’,邀请他的侄子来公司实习。用商业语言包装政治关系。”
扬二世皱眉:“祖父会赞同吗?”
“你祖父会先计算成本效益比,”小威廉说,“然后问:有没有更便宜的方法?如果没有,就做。这是荷兰的生存之道: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可计算的妥协。”
1703年,政治空白开始显现后果。
荷兰军队在佛兰德斯由多位省代表组成的委员会指挥,决策缓慢,常常错过战机。马尔堡公爵(英国指挥官)私下抱怨:“和荷兰人合作就像和七只乌龟赛跑——每只要先问自己的壳同不同意前进。”
战场的失利反映在财政上。国债继续攀升,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共和国债劵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七十。这意味着政府借新债要付更高利息,形成恶性循环。
小威廉参加了银行家们的紧急会议。气氛比九年前更绝望。
“一亿八千万,”最年长的银行家念出数字,“而且每月增加一百万。按这个速度,五年内利息支出就会超过税收收入。”
“解决办法?”
“要么大幅加税,要么大幅削减开支,要么……”银行家停顿,“违约。”
房间里死寂。荷兰共和国从未债务违约,那是西班牙国王才会做的事。但数字不会说谎。
“还有第四个选择,”一个年轻银行家说,“让英国承担更多。他们比我们富有,而且战争对他们同样重要。”
“但英国议会也在抱怨开支,”小威廉说,“而且没有威廉国王居中协调,联盟只是纸面协议。”
最终决定:向各省议会施压,要求财政改革;同时向英国请求“财政援助”——委婉说法是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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