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笔趣]ibiqu. v i p 一秒记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继承的空白:债务、遗嘱与第四代的(第2/2页)
反应是可预见的。各省议会争吵三个月后,达成妥协:提高消费税(影响穷人),维持财产税(影响富人),削减军费百分之十(影响军队)。典型的“得罪所有人但不足以解决问题”的荷兰式方案。
英国的回应更直接:同意提供贷款,但要求荷兰军队完全服从马尔堡公爵指挥,并且给予英国商人更多贸易特权。
“慢慢交出主权,”扬二世评论,“先是军事指挥权,然后是贸易权。接下来是什么?”
“只要利息继续支付,没人关心主权,”小威廉疲惫地说,“你祖父说得对:债务是最温柔的枷锁。不痛,但越来越紧。”
家族第四代开始登上舞台。
1704年,玛丽亚的女儿卡特琳娜(以曾祖母命名)十六岁,对植物学毫无兴趣,却迷上了政治哲学。她在莱顿大学图书馆阅读霍布斯、洛克的最新著作,回家后在晚餐桌上发表惊人言论:
“荷兰共和国的问题在于它既不是真正的共和,也不是真正的民主。七省议会代表商人寡头,普通人没有发言权。没有执政后,连表面的统一都没有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争夺。”
玛丽亚惊讶地看着女儿:“谁教你的这些?”
“书教的,母亲。还有……现实。市场上面包又涨价了,因为消费税提高了。谁决定的?那些从不需要排队买面包的人。”
小威廉的孙子,也叫威廉(家族传统),十八岁,刚结束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实习。他有不同的视角:
“但荷兰的强项从来不是政治,是商业。交易所才是真正的议会,股价才是真正的选票。VOC的董事们比各省议会有更大的权力,因为他们控制真正的财富。”
“VOC在腐败,”扬二世插话,他最近出版了新书《东印度公司的黄昏》,这次署真名,“垄断导致低效,暴力导致反抗,账目……有创造性。”
“但股价还在涨,”年轻的威廉说,“因为香料需求还在。只要分红继续,没人关心班达群岛发生了什么。”
餐桌上的争论反映了荷兰的分裂:理想与现实,道德与利润,过去与未来。
扬叔叔坐在轮椅上静静听着,突然说:“我该画一幅新画,《四代人的餐桌》。你们都在说话,但听不见彼此。因为说的是不同的语言:老一代说责任,中生代说代价,年轻一代说……新词。我甚至听不懂那些新词。”
“那是因为世界在变,叔叔,”玛丽亚温柔地说。
“世界一直在变,”扬叔叔说,“但荷兰人变得特别快。有时候太快,灵魂跟不上。”
1704年8月,布伦海姆战役的消息传来。马尔堡公爵率领英荷联军取得决定性胜利,击败法军。消息在海牙引起短暂狂欢,但细看战报,荷兰人心情复杂:荷兰军队承担了最艰苦的防御任务,伤亡惨重,但英国获得了大部分荣耀。
更微妙的是,战役的巨额花费进一步加剧了荷兰的财政危机。胜利的账单比失败的账单更贵,因为胜利意味着要继续推进,而不是撤退。
小威廉的航运公司参与了战后运输:伤员、战利品、补给。生意繁忙,但利润率下降——因为军方付款更慢了。
“他们在等英国贷款到位,”会计解释,“而我们等不起。”
“那就贴现给银行家,”小威廉说,“虽然损失百分之十五,但拿到现金。计算过吗?等三个月拿全款,和现在拿百分之八十五,哪个更划算?”
“如果我们的资金成本是每年百分之十,等三个月相当于损失百分之二点五。所以拿百分之八十五更划算,只要我们在三个月内能利用这笔钱赚回超过百分之十二点五。”
“很好,”小威廉微笑,“你学会了范德维尔德家的计算。”
但他私下担忧。这种短期计算掩盖了长期问题:荷兰正在耗尽储备,不仅是财政储备,还有人才储备、精神储备、历史储备。
一天下午,他去海牙的老教堂墓地,站在威廉三世的纪念碑前(遗体葬在英国,但荷兰立了纪念碑)。碑文简洁:“荷兰执政,英国国王,新教自由的捍卫者。”
“殿下,”小威廉轻声说,周围无人,“您留下了空白。我们不知道如何填补。也许您自己也不知道。统治两个国家,最终不属于任何一个。这是您的悲剧,也许也是荷兰的悲剧:我们变得太复杂,忘了简单的开始。”
他想起祖父老威廉:一条鲱鱼,一本账本,一个货栈。简单的计算,清晰的敌人,纯粹的生存。
现在呢?层层叠叠的联盟、债务、妥协、计算中的计算。
1705年,扬叔叔去世了。平静地,在睡梦中,八十六岁。遗嘱简单:画作捐赠给公共机构,个人财产平分给家族成员,特别留下一笔钱给莱顿大学的艺术基金,“资助那些愿意记录真实而非美丽的年轻画家”。
葬礼上,小威廉看着棺木入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悲伤,是时代终结的感觉。扬叔叔是最后一位完整经历黄金时代的人:见过德·鲁伊特,画过威廉三世,记录过灾难年和复兴。随着他离去,那个时代真的成了历史。
葬礼后,家族聚集在海牙宅邸。玛丽亚的女儿卡特琳娜带来了一本小册子,匿名出版,标题耸人听闻:《荷兰的衰落:原因与不补救办法》。
“我在黑市买的,”她说,“作者可能是莱顿的教授。里面说,荷兰的问题不是战争、债务或政治混乱,而是精神上的疲惫。我们失去了曾经让我们伟大的东西:冒险精神、宗教热情、对自由的执着。现在只剩下对利润的算计和对舒适的渴望。”
小威廉接过小册子翻阅。文字犀利,数据翔实。作者计算了荷兰的人口增长率(下降)、书籍出版量(下降)、专利申请数(下降)、教堂出席率(下降),得出结论:国家在心理上已经衰老。
“他说得对吗?”玛丽亚问。
“部分对,”小威廉承认,“但忽略了另一部分:我们还在战斗,还在贸易,还在思考。疲惫不等于死亡。”
“但疲惫的人容易做出糟糕的决定,”扬二世说,“比如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期未来。VOC就是这样,政府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祖父的账本副本上写下最长的记录:
“1705年,叔叔扬去世。他的画笔停了,但眼睛看到的已经留下。
荷兰站在十字路口:战争在继续但意志在衰退;债务在累积但改革在拖延;年轻一代在质疑但老一代在坚持。
威廉国王留下的空白不仅仅是政治职位,是方向感的缺失。我们曾经知道要去哪里:更自由,更富有,更强大。现在呢?保住现有的?减少损失?寻找新的方向?
祖父,您经历了明确的目标(从西班牙独立)和明确的敌人。我们经历了模糊的联盟和模糊的利益。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代价:世界变得复杂,选择变得困难。
但我看到希望:玛丽亚的女儿在思考政治,我的孙子在理解商业,还有无数荷兰人每天在计算、工作、适应。疲惫但不停歇,困惑但继续前进。
空白可以填补,只要有足够的人愿意拿起笔——无论是记账的笔、画画的笔,还是写书的笔。
荷兰还没有结束。只是章节翻过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海牙的夜晚平静,远处议会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代表们在熬夜争吵预算。
风从北海吹来,带着盐和水汽的味道,永恒不变。
小威廉六十九岁了。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这场战争的结束,看不到荷兰的复苏,看不到孙子辈的时代。
但他看到了传承:玛丽亚继续农业研究,扬二世继续航运和写作,年轻一代开始寻找自己的道路。范德维尔德家族在变化,就像荷兰在变化。
也许这就是最重要的:不是永远辉煌,而是持续存在。不是永不犯错,而是从错误中学习。不是没有空白,而是有足够多的人愿意填补空白——用各自的方式,用计算、画笔、种子、文字。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但明亮。
小威廉微笑。明天,他要去公司和儿子讨论新的保险策略,要去银行重谈判贷款条件,要读孙子从交易所带回来的报告。
生活继续。计算继续。荷兰继续。
空白等待填补。而填补,从承认空白开始。
ⓘ 𝘽ⓘ ⓠu.v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