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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街边球场想她举着DV拍我的比赛,看到一根笔想她跟我说她新发现的文具牌子,看到一盏路灯,我像是还能听到她早上开灯的咔哒声,她早早起来热牛奶,做早餐,她每天买鲜牛奶,做包子、蒸饺、面包、海鲜饼……直到她走了,我才明白我有多爱她。这些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从那个窗口跳下去,那一刻我在我妈心里死掉了,就像我爸在我心里死掉了。我没法告诉你我只是想妈妈了,我想她,我想向她求饶,我知道没用;我想再受点伤逼她回来,听了你妈说的那些,我又不能自私地阻挠她。我还怕你自责,怕影响我们的关系,怕我自己也说不清怪不怪你,即使你做的全是对的。”
每次他说出他的脆弱,我内心就会涌出感动。他用这种脆弱爱我,做最不理智的事,受最深的伤。
所以我一次次告诉自己,我必须做他的依靠,必须为他想到解决一切的办法。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到。
“这种想念不可避免地深入。你妈说的那些话我根本不认同。我理解做为母亲、做为女性,我妈承受了巨大压力,她为此奉献了一切。那我呢,像我这样的孩子呢。我们常常说的‘东亚家庭’,孩子承受了什么,只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受益人?所谓的‘母爱如山’,‘父爱如山’,山重不重,这重量谁在承担。父母?是我们。只要还有良心,我们必须活在父母的期望中,可是他们的期望山一样高。父母给的我们一辈子报答不了,父母期望的我们一辈子达不到。他们努力地教育、约束、训斥、干预,试图让孩子不走自己的老路,却不敢冒险、放任、突破承受底线、怕自己兜不住,怕孩子走错了落埋怨。最后孩子还是在他们的干预下从里到外走他们的老路。我们变得沉默,不耐烦,拒绝表达,反正说了等于没说。是的,我们承受力差,但我们感受力高,我们不像成人那样被社会折磨得冷硬,我们每天接受的其实是来自父母的失望、嫌弃、拒绝甚至背叛,我们在爱里也在伤害里长大,忙着平衡自己,没有情绪上的反哺,有些家庭就会出现最坏的情况:辱骂,暴力,仇恨。最后我必须用死亡证明我爱着我的母亲,这是不是全怪我,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我的思维、我的行为、我做事的潜意识,是从哪里来的。好,我应该承担一切,我愿意承担一切,她从前依靠我现在不依靠了,去找她的事业和生活了,把我丢在这里又恨我狼心狗肺。我生命里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和她有关,现在她一去不返,话都不再跟我说,我拿什么填我自己。”
说这些话时,他像一张静止在画中的纸,像某种逝去的美物,只有意念上的哗然。
“我最不能认同的就是那句‘看不起’,这只是她们的看法。我的呢。她单方面切断我们的母子联系,也不跟我建立新的关系,不论我发多少消息都不回复,或者回一个字。她再也不考虑我难不难受了。她非要这样报复我吗,你做的事我哪一样不能做,她为什么只信任你,她信任过我吗。即使我们母子间真有‘看不起’,也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我看不起她?好,我反省。原来在女性的思维里,认为女性做一个好妈妈就是看不起。好,我接受,当事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是我自私地希望她安逸,希望她苦尽甘来,希望她永远属于我。可是,在世界上所有人中,我认为我妈是最好的,这就是‘看不起’,这种判断建立在母亲的牺牲上,不是‘最好的’,是‘对我最好的’,我说的不是她的价值,而是她在我生命中的功能,她们会这样理解,这是不是事实?我越想越害怕。因为我已经被你妈说服了。”
他苦笑,“对,我是个不孝子,是个施害人。我无法接受后者,那让我的付出像个笑话。我感谢你妈愿意对我说这些,只有她说这些我才信服。她本可以回避这种谈话,她知道怎样维持我们的关系,她做得够多了。但她像每次那样承担起不完全属于她、甚至不属于她的责任,你妈说话和你一样难听,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对我还有对我妈的善意——一位女性对另一位女性近乎天生的善意。当她毫不留情地说我是个巨婴,我明明被骂了,却开始有点喜欢她了。我抗拒这种感觉,一旦我真正地融入你的家庭,一旦我开始喜欢这个新家庭,我是不是背叛者,我妈一定会伤心。我过去的家就真的消失了。我要对你负责,对善待我的你妈我爸弟弟妹妹负责,还要对我妈负责,这是一件不可能兼顾不可能做到的事。事实上我还没开始做它,我忙着想我妈呢。我把一辈子母爱享受完了,现在只剩怀念和哀悼了。”
他没有情绪波动,像一栋不再有灯光的房子,像一只失去所有依仗的冬鸟,失去天空大地只看到大片大片的白。
我也体会到他的恐惧。
他一个人就能思考到这么深入的层面,旁人到达不了的层面,换言之,任何安慰话于他只是风过水面,碰了碰他悲伤的表皮,他了解自身的处境,了解每一个人的处境,了解我们在命运中所剩无几的主动权,了解不孝是一种情绪上的冒犯,孝顺是一种感情上的自证,了解亲子关系是一种道德上的契约。他已经明白我们永远无法解决矛盾,我们必须痛苦,他正试图一个人承担这些痛苦。
我也开始恐惧:他的情感需求那么高,我满足得了吗?谁也满足不了。我的大脑已经迅速盘算勾勒出未来的可能:需要重建自我的不只他妈妈,还有他,他的情况更严重。他又要像初中那样寻找更多更广泛的新支点,他必须靠这些填充自己。师生关系、朋友关系、倾慕关系……在所有这些关系中,我和我的家庭竟然是最不受欢迎的选项。如果我想保留我们的爱情,竟然意味我必须想办法把他困在这个他最不喜欢的选项里。命运在和我开玩笑吗?
但他爱我。只要他爱我,他愿意一辈子如履薄冰,我也愿意。
𝙸𝓑𝙸Ⓠu.v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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