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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瓷从杂货铺走出来,端着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林北辰,一杯递向秦昭。秦昭接过,没有饮用,搁置在画架旁,继续落笔。苏青瓷站在林北辰身侧一同观望。
秦昭笔下的画正在蜕变。从前作画,每一条线条的起点是钉,终点是锁,中间是隔绝的壁垒。此刻笔下线条,起点是种子,终点是舒展的叶片,整条线,代表生长。
线条在纸面蔓延生长,金色,一点点长成小树。
苏青瓷静静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她的画,和我的感知重合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感知不靠目视,靠聆听。我听见禁忌的声音,或狂躁,或悲伤,或沉静。秦昭从前作画,只描摹外形。如今,她画的是禁忌本身的声音。外形是禁锢,声音,是新生。”
林北辰盯着纸面不断生长的金色线条。秦昭右眼画卷之中,那棵金树,又添一叶。
秦昭落笔勾勒底稿,许久才停下,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不是疲惫,是颠覆。三十年的作画之道,被后院这棵树慢慢撼动。如同墙根种下树苗,根系在泥土里撑开地基,墙体没有崩塌,缝隙之间,长出绿叶。
“秦昭。”林北辰开口,“你的画,能不能画人?”
“可以。”
“能不能画出困在禹域里面的人?”
秦昭放下画笔看向他:“你想让我画你的母亲?”
“是。”林北辰点头,“我靠着四色树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见她。如果你能画出她,我便能知晓,二十七年之后,她如今是什么模样,过得……”
话语微微卡顿,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几乎断裂。
“她还好不好。”
秦昭静静注视他许久,从工作服口袋取出一支特殊的笔。笔杆泛白,似骨,笔尖极细,泛着淡金光泽。
“这支笔,是师父留给我的。”秦昭说,“它画的不是肉眼所见的外形,是真实的存在。”
“真实?”
“外形,是眼睛看见的表象。真实,是这个人本身的存在。”秦昭解释,“你母亲身处禹域深处,肉眼无法窥见。但她真实存在。这支笔,可以描摹这份存在。”
她将笔递向林北辰。“你来握住。”
“我?”
“对。你握着笔,把四色树的根须和笔相连。我来执笔勾勒,你来传递她的存在。”
“传递什么?”
“把属于她的那份存在,顺着根须,送到笔尖之上。我负责画,你负责引渡。”
林北辰接过骨笔。笔杆冰凉,像握着一截白骨,内里却藏着一丝微弱暖意。
他闭上双眼。四色树的根须在意识之中舒展,穿透土层岩层,触碰到禹域壁垒。他寻到那道熟悉的呼吸,一呼一吸,绵长安稳。根须轻轻贴上去,如同将耳朵贴在人的胸口,聆听心跳。
他推送意念,将这道呼吸的波动,顺着根须,传到手臂,落到骨笔上。
秦昭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落向纸面。
第一笔,不是点,也不是短促的线条,是一道绵长舒缓的笔触,像远方有个人,缓缓转头。
笔尖在纸面游走,沙沙作响,如同遥远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许久,秦昭轻声开口:“好了。”语气放轻,生怕惊扰画中人,“睁开眼看看。”
林北辰睁眼,低头看向画纸。
纸上是一名女子。不算年少,也并未苍老,在暗金色的光里静静伫立二十七年。长发垂落,一直拖到地面,发尾浸染暗金色。身形清瘦,不是饥饿所致,是二十七年无休等待熬出来的单薄。眼窝深陷,眼底却明亮,是一种暖调的暗金,不是禹域那种冰冷的金光,仿佛歌声在瞳孔镀上一层薄金。
唇角微微扬起,不是开怀的笑,是长久的等候。
画的右下角,秦昭用这支白骨细笔,写下三个字。
**沈若在**
不是沈若像,不是回忆里的沈若。
是,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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