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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点公诉
第一章完美证据链的裂痕
雨还在下,细密的水珠顺着市局刑侦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爬行,将窗外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默站在七楼走廊尽头,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窗台积着薄灰的凹槽里。他刚从城北师范大学回来,鞋底还沾着现场草坪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泥腥味。
“林检,资料齐了。”实习生小周抱着半尺高的卷宗,鼻尖上沁着汗珠,“死者张雨晴,法学院大三学生,昨晚十一点左右被发现倒在图书馆后巷的配电房后面。致命伤是后脑钝器击打,死亡时间推定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林默掐灭烟头,接过卷宗。第一页贴着女孩的证件照,马尾辫,素面朝天,嘴角抿着一点倔强的弧度。贫困生,全额奖学金,法学院模拟法庭竞赛冠军——典型的寒门贵子履历。翻到下一页,是嫌疑人赵天宇的照片。富二代,保时捷跑车,三天前刚因骚扰张雨晴被校保卫处警告处分。
“动机明确,时间吻合。”刑侦支队的李队长指着现场照片,“配电房后面找到的棒球棍,验出赵天宇的指纹和死者血迹。巷口便利店老板证实九点四十分看见赵天宇的车停在巷子口。完美证据链。”
林默的视线停在“完美”两个字上,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他想起现场勘查时,配电房外墙那排半人高的冬青树,叶片背面沾着几点喷溅状血迹,位置偏高,不像是一米六的死者被击倒时能形成的轨迹。
“监控呢?”他问。
“图书馆后巷的摄像头九点三十五分到九点五十分这段,”李队长摊手,“说是设备故障,黑屏。”
林默合上卷宗:“去监控室。”
大学保卫处的监控室里弥漫着泡面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值班警员调出编号C7的摄像头记录,拖动进度条到九点三十四分五十八秒。画面里,细雨中的后巷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下一秒,屏幕突然跳出一片雪花噪点。
“就这段故障?”林默俯身凑近屏幕。
警员点头:“技术科看过,存储芯片物理性损坏,没法恢复。”
林默没说话,手指按住鼠标滚轮,将进度条拖回雪花出现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九点三十四分五十七秒:一只灰斑野猫正蹿过巷口垃圾桶,尾巴尖扫过画面右下角。
他慢慢向后滚动帧数。九点三十四分五十六秒,猫的尾巴在画面中段。五十五秒,尾巴尖刚入画。五十四秒,空巷。
再往前滚动。九点三十四分五十三秒,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不是雪花,而是像老式录像带被抹去一帧的细微跳跃。林默反复拖动这半秒的区间,瞳孔微微收缩。五十三秒零三帧到五十四秒零二帧之间,有十一帧画面消失了,衔接处平滑得如同精心剪辑过的电影。
“这个时间点,”林默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死者应该已经遇袭,为什么巷口完全看不到动静?”
警员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刚好在死角?”
林默直起身,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上:“物理损坏的存储芯片,不会精准抹掉特定时间段,更不会在损坏前留下这种跳帧。”
他摸出烟盒,想起这是禁烟区,又塞回口袋。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法医室老秦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冷藏链记录有问题,速来。”
地下二层的法医实验室冷得像冰窖。老秦把一份报告拍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手指点着物证标签栏:“张雨晴的血液样本,入库记录写的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半冷藏。但你看这个——”
他调出恒温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屏幕显示,存放样本的3号冷藏柜,在昨晚十点零七分被人工修改过温度记录。
“原始记录是十点整柜温异常升至20℃,持续十七分钟后恢复4℃。”老秦压低声音,“有人覆盖了这段报警记录,改成‘设备自检,温度波动在许可范围内’。”
林默盯着那行被篡改的数据。十点整,正是张雨晴遇害的关键时刻。血液样本在高温下放置十七分钟,足以让某些微量物证降解失效。
“谁有权限修改系统?”
“理论上只有物证科和法医室负责人。”老秦擦着镜片,“但操作日志被删干净了,手法很专业。”
林默走出市局大楼时,雨下得更密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去,刑侦大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无数亮着灯的窗口如同焊接其上的电子元件。那些光点背后,有人在键盘上敲下“设备故障”,有人在冷藏柜前修改数据,有人在监控录像里剪掉十一帧画面。
完美的证据链正在裂开细缝,裂缝里渗出冰冷的铁锈味。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被捏得变形,滤嘴里的醋酸纤维丝刺破了卷烟纸,像一条条挣出茧的苍白蠕虫。
第二章消失的目击者
雨水冲刷着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留下蜿蜒的水痕。林默站在台阶上,指尖残留着被捏扁的烟卷触感,那十一帧消失的画面和冷藏柜里被篡改的温度记录,像冰冷的钢针扎进脑海。完美的证据链裂开缝隙,缝隙里透出的是精心编织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走向停车场。
城北师范大学后巷的便利店,霓虹灯招牌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红。林默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的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动静抬头,眼神里带着小本生意人特有的警惕。
“警察。”林默亮了一下证件,目光扫过狭窄的店面。货架有些凌乱,收银台旁贴着一张褪色的招工启事。“昨晚九点四十左右,巷口是不是停了一辆保时捷跑车?车主是个年轻男的,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赵天宇的身高。
老板娘放下手机,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飘向巷口方向。“是有辆车,银灰色的,挺扎眼。车主没进店,就在巷口站了会儿,好像在等人。”
“看清脸了吗?”
“没,雨挺大,他撑着伞,背对着这边。”老板娘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王老板看见了。”
“王老板?”
“喏,对面水果店的。”老板娘朝巷子对面努努嘴,“他昨晚收摊晚,正好撞见。他还说那男的好像跟谁拉扯了一下,就在配电房那头。”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配电房,正是张雨晴倒下的地方。“王老板人呢?”
“出国旅游了。”老板娘语气随意,“说是女儿在澳洲生了孩子,赶着过去看外孙,昨天下午的飞机。”
林默走出便利店,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巷子对面,那家名叫“老王鲜果”的小店卷帘门紧闭,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鼻上。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字迹潦草:“家中有事,歇业一周。”
出国旅游?昨天下午的飞机?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就在案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林默掏出手机,拨通了出入境管理处的内线电话。
“帮我查个人,王建国,身份证号是……”他报出从老板娘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林检,系统显示……权限不足。您需要联系物证科申请特殊查询许可。”
权限不足?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一个普通水果店老板的护照记录,竟然需要物证科的许可才能查询?这不合常理。物证科……他想起法医老秦的话,冷藏柜的温度记录,理论上也只有物证科和法医室负责人有权限修改。
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他抬头望向巷口那个对着配电房的监控探头,编号C7。昨晚,它“故障”了。此刻,它沉默地悬在雨中,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大楼里人声渐稀,走廊顶灯投下惨白的光。林默走向自己位于五楼的办公室,钥匙插进锁孔时,动作却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角度不对。他记得清楚,早上离开时,他关掉了桌面的台灯。而现在,门缝下方漏出的,分明是台灯暖黄的光晕。
他轻轻拧动钥匙,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办公室内景象如常,文件堆在桌上,书架整齐。但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烟味——一种混合着薄荷的烟草气息。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鼠标的位置似乎偏移了几毫米。他拉开抽屉,里面那份关于张雨晴社会关系调查的初稿,原本放在最上面,现在却压在了几份旧案卷下面。
有人进来过。翻动得很小心,但并非无迹可寻。
林默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大楼外墙的监控摄像头。那个角度,正好能覆盖他办公室的窗户。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保卫科。
“我是林默,五楼东区检察官办公室。麻烦调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的监控录像,特别是对着我这间办公室窗户的那个机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操作声,然后是略带歉意的回复:“林检,真不巧。您说的那个区域,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系统维护升级,监控信号暂时中断,预计明天早上恢复。我们这边没有记录。”
系统维护?林默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冷藏记录被篡改,监控录像精准跳帧,目击者“恰好”出国,查询权限被莫名锁死,办公室被翻动而监控“恰好”维护。
巧合太多了。多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张雨晴案所有疑点的初步梳理笔记,包括那十一帧消失的画面、冷藏柜异常升温的时间点、冬青树叶上不合常理的血迹位置。他拿起笔,在“目击者王建国”旁边重重画了一个问号,又在下面添上一行字:
物证科——权限锁?系统维护?
笔尖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灯光下,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雨点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而冰冷,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他仿佛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这层层雨幕,冷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证据链的裂痕正在扩大,而裂缝深处,某种庞大而冰冷的东西,正悄然蠕动。
第三章导师的异常反应
雨水敲打窗户的节奏仿佛还留在耳膜深处。林默坐在办公桌前,那份梳理着张雨晴案疑点的牛皮纸文件袋摊在面前,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目击者消失、权限锁死、办公室被翻动、监控“维护”……每一个问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真相彻底掩埋。他需要指引,需要一盏灯穿透这浓稠的黑暗。而他的导师,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明远,正是他心中那盏最亮的灯。
陈明远的办公室在顶楼,视野开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红木办公桌和满墙的书柜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默敲门进去时,陈明远正伏案批阅文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昔。看到林默,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放下笔。
“小林?稀客啊。张雨晴那个案子,进展如何?”陈明远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示意林默坐下。
林默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他详细讲述了案件调查中遇到的诡异阻碍:关键监控跳帧、血液样本保存记录被篡改、唯一目击者王建国“恰好”出国且查询权限被物证科锁死、自己办公室被不明人士翻动而监控又“恰好”维护。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老师,”林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陈明远,“这些巧合太密集了,绝不是偶然。我怀疑背后有人在系统性地干扰调查,目标很明确,就是保护赵天宇。赵天宇的父亲是省政法委副书记赵立峰,他的能量……”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小林,”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的想法,我理解。年轻人有冲劲,有怀疑精神,是好事。但是……”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是程序正义。你提到的这些情况,监控故障、记录异常、目击者联系不上,包括你办公室的事,听起来是有些蹊跷。但蹊跷不等于违法,更不等于背后一定有阴谋。物证科有他们的流程,权限设置自然有他们的考量。系统维护也是常有的事。”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预想过导师会提醒他谨慎,但绝不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
“老师,这些巧合都指向赵天宇!而且集中在关键证据上!这难道不值得深挖吗?”林默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陈明远抬起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他冷静。“深挖?怎么深挖?越过权限去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矛头指向一位省领导的家属?小林,你办案几年了?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风险。”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看着林默。
“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死者家属情绪激动,舆论压力很大。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按常规流程走,把现有的证据做实,把程序走到位。检察院的职责是审查证据,提起公诉,不是当侦探去挖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赵天宇有嫌疑,那就用扎实的证据把他送上法庭。如果证据不足,或者真有什么我们没查清的隐情,法律自然会还他清白,也还死者公道。这才是正途。”
“按常规流程处理?”林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话从以严谨、较真著称的陈明远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刺耳和反常。他记忆中的导师,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疑点,可以带着他们熬几个通宵反复核查卷宗,绝不会用“按常规流程”来搪塞任何可能的漏洞。
“老师,这不像您……”林默的话没说完,就被陈明远打断了。
“小林!”陈明远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不是凭一腔热血和主观臆测。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检察官,代表的是国家公诉机关!你的每一个判断,都关系到法律的尊严和当事人的命运!这个案子,就按现有证据和程序推进。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无端揣测领导同志的家庭!这是纪律,也是为你好。”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林默看着导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身。
“我明白了,老师。”他的声音干涩。
陈明远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嗯,去吧。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走出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林默打了个寒颤。导师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寻求支持的希望。那句“按常规流程处理”和严厉的警告,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像一根冰冷的刺。反常,太反常了。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明远。
夜色深沉,市局大楼如同蛰伏的巨兽。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光亮。林默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案卷上,试图从冰冷的文字和照片里找出被忽略的细节,但导师那反常的态度和话语,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让他心烦意乱。
接近午夜,他起身去洗手间。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顶灯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经过顶楼通往检察长办公室的楼梯口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脚步猛地顿住。
顶楼,陈明远办公室的门缝下,竟然透出了一线光亮!
这么晚了,老师还在加班?林默心头闪过一丝疑惑。陈明远生活极其规律,除非有重大紧急事件,否则绝不会深夜滞留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
顶楼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下方漏出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细线,切割着浓重的黑暗。林默屏住呼吸,靠近门边。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眼睛贴近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办公室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暗。陈明远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而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那个人,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正是赵天宇的父亲,省政法委副书记赵立峰!
赵立峰穿着便服,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他似乎在说着什么,表情凝重。陈明远转过身,林默能看到他小半个侧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是林默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妥协?
就在这时,赵立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的方向。林默的心脏骤然停跳,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黑暗中疯狂鼓噪。
第四章数据迷宫
顶楼走廊的冰冷墙壁紧贴着林默的后背,那缕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像烧红的铁丝烙在他的视网膜上。赵立峰那不经意扫向门口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带着无形的压力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竭力压到最小,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失控的心跳。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门内低沉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他才像挣脱了无形的绳索,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条被光线切割的黑暗走廊。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林默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的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导师陈明远那张凝重疲惫的脸,赵立峰指间明灭的烟头,还有那句严厉的警告——“不要无端揣测领导同志的家庭!”——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这不是臆测,是亲眼所见!陈明远,他视为灯塔的导师,竟然在深夜与嫌疑人赵天宇的父亲密谈!这意味着什么?是整个系统都出了问题,还是……导师也深陷其中?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随之升起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愤怒。张雨晴倒在血泊中的照片还钉在案情板上,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正注视着他。他不能退,退一步,真相就会被彻底掩埋。
这一夜,林默几乎没有合眼。他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中,找到一丝被忽略的、足以撕裂黑暗的缝隙。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市局大楼渐渐苏醒,走廊里开始响起脚步声和交谈声。林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起身去冲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就在他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时,一个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显得格外犹豫。
是技术科新来的实习生,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林检察官?”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飞快地扫过走廊两边,“您……您现在有空吗?我……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林默心头一动。小周平时是个有点腼腆但技术能力很强的实习生,对工作充满热情,此刻的神情却异常古怪。“进来吧,把门关上。”林默侧身让他进来。
小周反手关上门,又紧张地确认了一下门锁,这才快步走到林默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移动硬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检,我……我可能发现了点东西。”小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是关于张雨晴案的电子证据。”
林默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说清楚。”
“我……我负责整理归档这个案子的电子物证,主要是现场提取的监控录像备份和一些设备日志。”小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按照流程,所有原始数据上传到服务器后,应该生成只读副本归档,任何人不得修改。但是……我昨天在核对备份日志时,发现……发现有人动过手脚。”
他飞快地操作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那个移动硬盘,打开一个复杂的日志分析软件界面。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操作记录。
“您看这里,”小周指着其中几行高亮显示的数据,“这是案发后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操作记录。系统显示,管理员账号‘Admin_Evidence’对编号为‘ZYQ_VID_001’的原始监控文件进行了‘内容校验与修复’。这本身是正常维护操作。但问题是……”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日志:“这是底层文件系统的操作日志,更底层,通常没人会去细看。这里显示,在‘Admin_Evidence’进行所谓的‘修复’操作前大约五分钟,同一个监控文件的核心数据区块……被覆盖写入过!写入源是一个临时加密文件,操作权限非常高,绕过了常规审计!”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覆盖写入?意思是……原始数据被修改了?”
“对!”小周用力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而且手法非常专业,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校验维护,但在底层,关键数据被替换了!我对比了原始备份和现在服务器上的文件,虽然文件大小、创建时间完全一致,但几个关键帧的二进制哈希值对不上!就是您之前发现跳帧的那几个时间段!”
有人篡改了原始监控录像!而且是在系统内部,利用高级权限,伪装成正常维护操作!林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印证了他所有的怀疑,也意味着对手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已经渗透到了物证管理的核心环节。
“这个‘Admin_Evidence’账号是谁在用?”林默追问。
小周摇摇头:“这是公共管理账号,权限很高,知道密码和使用的人……不多。物证科的王科长肯定有,技术科的几个老资格可能也有。具体是谁操作的,日志里没记录,对方很小心。”
王科长!林默立刻想起目击者王建国的护照信息查询权限也是被物证科锁死的!又是物证科!
“还有,”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我发现这些异常日志后,本来想再深入查一下操作记录来源,结果……结果今天早上发现,我权限内能访问的底层日志文件……被批量删除了!删得干干净净!我……我是昨晚偷偷做了离线备份才保下这点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移动硬盘。
灭口证据!林默的眼神变得冰冷。对手的反应太快了。
“小周,你做得很好,但这事非常危险。”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实习生,语气凝重,“硬盘给我,你立刻忘掉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起。”
“林检!”小周急了,“我知道危险!但……但张雨晴死得不明不白啊!那些人在毁灭证据!我……我不能当没看见!”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正义感,“光有这个日志还不够,他们肯定会抵赖说是系统错误或者误操作。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原始数据!物证科归档的原始硬盘!”
林默沉默地看着他。小周说得没错,仅凭这份日志,对方有无数种理由搪塞。必须找到被篡改前的原始监控录像实体物证。
“原始物证硬盘……应该在物证仓库的电子物证区。”林默沉吟道。物证仓库管理严格,非办案人员调取需要层层审批,而他现在去申请,无异于打草惊蛇。
“林检,我知道仓库后门有个老旧的通风管道,年久失修,监控也坏了很久没人管……”小周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冲动,“我……我实习的时候跟着去盘库,无意中发现的。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进去,找到那个硬盘!”
林默猛地抬头,盯着小周。这个提议疯狂而危险,但却是目前唯一能绕过审批、直接接触原始物证的机会。他看到了小周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张雨晴案卷照片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深夜,万籁俱寂。市局大楼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林默和小周像两道影子,避开零星的巡逻保安,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位于大楼地下二层的物证仓库后区。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设备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小周轻车熟路地挪开几个破旧的纸箱,露出墙壁上一个被铁丝网封住、但边缘锈蚀严重的通风口。
“就是这里。”小周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他用带来的钳子小心地绞断几根锈蚀的铁丝,用力一拉,整片铁丝网便脱落下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纸张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我先下。”林默低声道,接过小周递来的小手电,咬在嘴里,率先钻了进去。管道内壁冰冷粗糙,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匍匐着向前爬行,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和飞舞的尘埃。小周紧随其后。
管道向下倾斜,延伸了十几米后,林默感觉身下一空,双手及时撑住边缘,小心地探出头。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布满高大金属货架的空间——正是物证仓库的核心区域。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物证箱,上面贴着案件编号和物证清单。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仓库的轮廓。
两人顺着管道内壁滑下,落地时激起一小片灰尘。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按照小周之前查到的信息,张雨晴案的物证箱编号应该是“A-2023-0743”,存放在电子物证区的特定货架。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货架间穿行,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着箱子上的标签。空气里是纸张、塑料、金属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无数案件遗留物的混合气味。林默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次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的轻微回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找到了!A-2023-0743!”小周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指着一个放在中层货架上的蓝色塑料物证箱。
林默快步走过去。箱子被标准的物证封条封着,封条上印着“东海市局物证科”的字样和封存日期。他小心翼翼地检查封条,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示意小周动手开箱。小周用带来的工具小心地撬开封条卡扣,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透明的物证袋。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一个黑色的3.5英寸硬盘,标签上清晰地打印着:“来源:东海大学三号教学楼监控主机;案件:张雨晴案;编号:ZYQ_VID_001;提取日期:2023.10.21”。
正是他们要找的原始监控录像硬盘!
林默的心头涌上一阵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取代。太顺利了?对手既然能篡改服务器数据,会想不到保护这个原始物证?
他拿起那个物证袋,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硬盘和标签。硬盘的型号和序列号……似乎和他记忆中的现场提取记录照片有些微差别?他立刻掏出手机(调至静音模式),翻出当时在现场拍摄的物证初检照片进行比对。
照片上,硬盘外壳的右上角,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是提取时不慎碰到的,当时还做了备注。而现在他手里的这个硬盘……光滑如新,没有任何划痕!
“不对!”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硬盘被调包了!这不是原始物证!”
小周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封条是完好的啊!”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封条完好,但里面的东西却被调换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物证保管流程本身出现了巨大的漏洞,或者……保管人就是内鬼!对手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更深!
“快走!”林默当机立断,将假硬盘塞回物证袋,合上箱子。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迅速按原路返回,重新钻进通风管道。爬行比进来时更加艰难,带着一种被发现和追捕的恐慌感。灰尘呛得他们直想咳嗽,却又拼命忍住。终于,他们从那个锈蚀的通风口钻了出来,重新回到堆满杂物的后区。
“快,离开这里!”林默拉着小周,快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消防通道楼梯。直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重新呼吸到地面上略带凉意的清新空气,两人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在狂跳。
“林检,现在怎么办?”小周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沮丧,“硬盘是假的……线索又断了。”
“不,没断。”林默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锐利,“对方调包物证,恰恰证明他们害怕原始证据!而且,这暴露了物证保管环节的问题,王科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硬盘的事,我来处理。”林默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
小周点了点头,年轻的脸庞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我知道了,林检,您也小心。”
两人在空旷的市局大院侧门分开。林默看着小周略显单薄的背影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他转身,准备走向自己停在另一个方向的汽车。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
林默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幽灵,从旁边一条小巷里疯狂地窜出,在昏暗的路灯下划出一道扭曲的黑影,以骇人的速度,精准地、恶狠狠地撞向了刚刚走到马路中央、正要穿过斑马线去对面公交站的小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小周——!!!”
他失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小周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破败木偶,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翻滚了几下,一动不动。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卷起一阵烟尘,瞬间加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中。
只留下空旷的马路上,那盏昏黄路灯下,一滩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和一个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年轻躯体。
林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轮胎摩擦声的余音和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第五章黑金流水
刺耳的刹车声余韵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林默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小周蜷缩的身体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身下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液体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肆意流淌,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冰冷的夜风,狠狠灌入他的鼻腔。
“小周——!”嘶哑的吼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顾不上沾染的血污。手指颤抖着探向小周的颈动脉,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搏动,成了这绝望黑夜中唯一的光点。
“救护车!叫救护车!”他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嘶吼,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几次才按对号码。报完地址,他脱下外套,笨拙地试图压住小周头部那处最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了他衬衫的袖子,黏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撕裂了夜幕。林默跪在血泊中,看着急救人员将小周抬上担架,看着闻讯赶来的同事惊愕、询问、封锁现场。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辆早已消失无踪的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这不是意外,是灭口!赤裸裸的警告!冰冷的愤怒取代了最初的惊骇,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涌、灼烧。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林默靠墙站着,手术室门上刺眼的红灯像一只冷酷的眼睛。他拒绝了同事递来的水和纸巾,衬衫袖口和裤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如同烙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手术室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伤者情况非常危重,重度颅脑损伤,多发肋骨骨折,内脏破裂出血……手术暂时保住了命,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都是未知数。就算醒了,后遗症……”医生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默的心沉到了冰点。他谢过医生,看着护士推着昏迷不醒、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周转入ICU。那张年轻、曾经充满朝气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他走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小周的父母已经赶到,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无声恸哭,父亲红着眼圈,强撑着精神,看到林默,眼神复杂,有悲伤,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周叔,阿姨……”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对不起,是我……”
“林检察官,”小周的父亲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疲惫,“小周……他是为了什么?”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和痛苦。
林默喉咙发紧,他无法说出真相,那只会将这对可怜的父母也拖入更深的恐惧。“他在帮我查一个案子……很重要的案子。”他只能含糊地说,“周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一定会查清楚!”
离开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但林默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将头深深埋进方向盘。小周的重伤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对手的凶残和肆无忌惮超出了他的想象。愤怒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物证被调包,关键证人消失,连试图找出真相的帮手也差点被碾碎……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紧的蛛网,每一步都踩在陷阱边缘。
就在这时,他摸到裤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小周在物证仓库后区,趁他不注意塞给他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U盘,用透明胶带粘着,藏在他裤兜深处。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驱车回家,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小周之前告诉他的一个内部系统默认口令。解压后,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个文本文件。照片拍的是几张潦草的手写笔记,记录着几个银行账号片段、日期和一些模糊的缩写。文本文件则是小周的留言:
“林检,硬盘被调包,我猜他们肯定也盯着原始物证。这是我之前偷偷拍的,技术科内部服务器访问日志的截图(原始日志已被删)。我发现‘Admin_Evidence’账号在案发后频繁登录,操作时间集中在深夜,且多次尝试访问一些与本案无关的银行流水查询系统(内部有接口,但权限极高)。账号最后一次异常登录IP,指向市郊一个叫‘蓝湾’的私人会所。小心!我感觉我们被监视了。如果……如果我出事,这些可能有用。小周。”
林默死死盯着屏幕。银行流水!小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留下线索!这不仅仅是篡改证据,背后很可能涉及巨大的金钱交易!那个“蓝湾”会所……他听说过,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刘铮,他大学时代睡在下铺的兄弟,毕业后进了省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专啃硬骨头,性格耿直,嫉恶如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
“铮子,是我,林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默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声音听着不对啊。”
“铮子,我需要你帮忙,很急,也很危险。”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查几个账户,可能涉及跨境洗钱和……干扰司法。”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刘铮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凝重:“账号,姓名,关联案件信息。还有,你需要查什么?流水?对手方?资金最终去向?”
林默将小周留下的账号片段、赵天宇的名字、张雨晴案的关键信息,以及那个可疑的“Admin_Evidence”账号操作记录,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刘铮。“重点查案发前后三个月,大额、异常、尤其是流向境外的资金。收款方要深挖,特别是那些空壳公司。”
“赵天宇?政法委赵副书记的儿子?”刘铮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默哥,你确定要碰这个?水很深!”
“我的人刚被他们用车撞了,现在躺在ICU,生死未卜!”林默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铮子,我没退路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良久,刘铮才开口,声音斩钉截铁:“账号片段给我发过来。等我消息。自己小心,最近……审计组在查我们系统的一些异常访问记录,风声有点紧。”
接下来的两天,林默如同困兽。他强打精神处理日常工作,同时密切关注着小周的病情(依旧深度昏迷)和案件的任何风吹草动(表面风平浪静)。物证科王科长见到他时,笑容依旧和煦,甚至关切地询问了小周的伤势,但林默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冰冷的刀锋。他不敢再去物证仓库附近,更不敢联系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等待刘铮的消息成了唯一的希望。
第三天深夜,林默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刘铮发来的加密邮件。他心跳如鼓,手指颤抖着输入密码。
邮件内容简洁而冰冷,附带着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
“目标账户(赵天宇母亲名下)近三个月资金异动频繁。剔除正常消费及投资,发现六笔大额异常转账,总额折合人民币约一千二百万。资金通过多层复杂嵌套(涉及三家境内贸易公司、两家离岸空壳公司),最终流向维尔京群岛注册的‘星海环球投资有限公司’(ShellCompany,无实质业务)。操作手法专业,规避监管意图明显。”
林默的目光急速下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报告的最后,附上了六笔转账的详细记录截图。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笔,金额为五十万美元(约合人民币三百五十万)的转账记录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汇款备注栏里,赫然用英文写着一行字:
EvidenceHandlingFee-FinalSettlement
(证据处理费-最终结算)
而收款方的账户名称,虽然经过多层掩饰,但刘铮在旁边的批注里,用红字清晰地标注着:
最终收款人识别:WangTao(王涛)。关联信息:WangTao系东海市公安局物证科科长WangDeliang(王德良)之堂侄。
王德良!物证科王科长!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林默握着鼠标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屏幕上那行刺眼的“EvidenceHandlingFee”和“王德良”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物证科科长王德良的亲戚,收取了来自嫌疑人赵天宇家庭的巨额“证据处理费”!
一切都有了最肮脏的解释。监控录像的跳帧,物证硬盘的调包,小周遭遇的“意外”车祸……所有的黑手,所有的阻挠,都指向这条用金钱铺就的罪恶之路。王德良,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掌管着司法公正最基础一环的人,竟是藏得最深的蠹虫!
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进王德良的办公室,将这份证据狠狠摔在他脸上。但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这只是资金流向,是间接证据。王德良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或者说是亲戚的个人行为。打草惊蛇,只会让这条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再次断掉,甚至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将王德良,将赵家,将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死死钉在审判台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邮件内容打印出来,将打印件藏进一本厚重的法律典籍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照亮着这个繁华而喧嚣的世界。但林默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涌动着怎样肮脏的黑金流水,吞噬着无辜者的生命和司法的尊严。他拿起那张打印着“EvidenceHandlingFee”的纸,指尖划过冰冷的墨迹,眼神锐利如刀。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第六章倒打一耙
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林默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藏匿在厚重法律典籍夹层里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那行“EvidenceHandlingFee-FinalSettlement”和“王德良之堂侄王涛”的字样,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愤怒的岩浆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他知道,此刻的冲动只会葬送一切。小周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这就是血淋淋的警告。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将王德良,将赵家,将这条盘踞在司法系统深处的毒蛇,连根拔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那股灼烧的怒意。拿起笔,他开始在稿纸上列出清晰的举报要点:资金流向的链条、王德良与收款人的亲属关系、物证被调包的时间点与资金转移时间的吻合、小周遭遇“意外”的关联性……每一个要点,都力求逻辑严密,证据指向清晰。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仿佛在雕刻一件致命的武器。这份举报材料,将是投向深渊的第一块巨石。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死寂的凝重。林默心头莫名一跳,抬眼看去,是门卫室的号码。他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林检察官吗?楼下有两位同志找您,说是反贪局的。”门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反贪局?
林默握着听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太快了!他刚刚拿到关键证据,举报材料还未成型,反贪局的人就找上门来?这绝不是巧合!
“请他们稍等,我马上下来。”林默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静,但放下电话时,掌心已是一片湿冷。他迅速将摊开的报告和写了一半的举报材料拢在一起,塞进办公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桌角那本不起眼的《刑法学讲义》上——真正的打印件就藏在那里。他不动声色地将讲义移到一叠文件的最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电梯下行,金属门倒映出他紧绷的脸庞。
一楼大厅,两名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子正等在接待处。其中一人林默认识,是市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副处长李峰,以前在系统内会议上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不苟言笑、行事刻板的人。另一人则面生,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默同志?”李峰迎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我们是市反贪局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跟我们走一趟。”
“核实情况?”林默的声音很稳,目光直视着李峰,“是关于什么?”
“到了地方,自然会向你说明。”李峰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不容置疑。他身旁的陌生男子则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夹持之势。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普通的“核实情况”,这是要对他采取措施了。他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停着的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车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是谁?王德良?赵家?还是……更高层的人?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他们想栽赃什么?
车子没有驶向市检察院,也没有去反贪局公开的办公地点,而是七拐八绕,开进了一处僻静的、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的院落。林默被带进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墙壁是单调的白色,中央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惨白而刺眼。
“坐。”李峰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和那名陌生男子坐在了另一边。陌生男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同志,”李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冰冷,“请你解释一下,你个人银行账户(尾号*)于本月15日收到的这笔二十万元人民币转账,资金来源是什么?”
文件夹里,是一张清晰的银行流水单复印件。林默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收缩!
账户确实是他的工资卡。交易日期:本月15日。交易金额:人民币200,000.00元。摘要:转账存入。付款方名称:一个完全陌生的公司名——“宏远商贸有限公司”。
二十万!一笔他从未见过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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